他现在就像个没人看得见的幽灵,奔跑上楼。
仍然是那间房间里,少年鲁斯本皱着眉,下一刻手机微震,一条信息让他开怀大笑,歇斯底里,此刻已然显露出日后的偏执与疯狂。
陈嘉颖因刚进房间所以没来得及看到那条信息,不过忽然想起来,这个年龄正是逆反的年岁,又正好鲁斯本颇有些能耐,心想他可别是从现在就开始发神经了吧。
又觉得这样的人大概早就是个疯子了,卧室外窗口就对着故人。虽说他平日住校,但假期回家就这么天天对着个死人,说他正常才奇怪了。
也不用陈嘉颖好奇那条信息是什么,下午马上揭示了答案。
老鲁斯本先生下车后,从车门中撕扯出一个中年贵妇,竟然是他的妻子,然后一路扯着她的头发往大厅里拽。
贵妇一身狼狈,头发乱糟糟的,高跟鞋扭脚断了一只跟,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也一路晃着,被她丈夫拽着,极没尊严地进了客厅。一路上看到仆人们影影绰绰躲在走廊里偷看,更叫她怒火中烧。
终于停下,也伸手推开。
“放手!你想叫人知道我的事,那你就去声张,看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女人一扬脸,笑得在男人看来极为欠揍。
“你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的妻子!”男人咆哮道。
“还是继承人的母亲。”到底也是大家族的小姐,鲁斯本的母亲格外有底气,就算捉奸被抓也振振有词,“这些年我们各玩各的,很奇怪吗?你带着你的野种叫我认下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夫妇俩的吵架声不断传上来,少年躲在楼梯转角听着,露出了解恨的笑容。
陈嘉颖心想,你个带孝子,你做的对吧?报复也不是这么个报复法,合着你家里父母不睦你还挺得意是吧。
一边吐槽着他,一边却是跟上了他,少年从后门溜了出去,奔跑起来,陈嘉颖也只好跑起来。
他启动了车,然后开始驱车上路……情景再次变幻,少年鲁斯本不知开到了何处,上了轻轨,看着窗外黄昏时的城市风光出神。
陈嘉颖好奇他要去哪儿,后来是明白了,大概鲁斯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对此刻的他来说,离家出走本身才是目的。
鲁斯本也不知道在哪站下了,商业街两旁的灯亮起,前方有人在发传单,塞到他手里,是一张宣传舞剧《玛戈皇后》的宣传单。
此时大概是大脑混乱,竟就跟着人群走,这些人群说说笑笑显然都是去看剧的。他跟着人群走,一直到了剧场门前,别人检票而入,轮到他的时候他当然是没票的。
没票被当做混票的也就算了,小少爷真是从不知世情,还傻乎乎地问了句:“还需要买票?”
这大概是他学会装模作样后难得的几次流露本色的时候了,当然检票员根本就没在乎:“看戏不买票,你来干什么?”
“那去哪里买票?”
检票员不耐地指了个大约的方向,然后让他晾一边去。
没有了大少爷身份的加持,他在这个社会中也就是这么不受人待见的样子。
去一旁买票也找不到地方,鲁斯本这时候真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少爷,长大到现在也没自己单独上过街,也不知道要问路,找不到售票处,倒是一边有不少黄牛盯着他卖票:“小兄弟票要吗?你现在买也买不到好位置了。”
鲁斯本本就不是特地为了看剧,只是现下正是他最难过的心境下,随便找些事转移注意力。对这俗世里的一切,他有一种新鲜感,他的生活中可没有这么夸张明晃晃将谄媚做得如此上不了台面的人。
“好的,有劳了。”他说着,要去确认转账。
黄牛都快笑死,竟然碰上一个连价都不问的主。
开心到一半被一个女生过来打断,那黑色长发的少女过来就是笑盈盈和鲁斯本道歉:“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又和黄牛说:“他是在买票吗?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买好了,忘记和他说了,谢谢你了叔叔,我们不要票,叔叔再见!”
这突然出现的少女拉着鲁斯本的手就朝一边跑开了。
少女的手软软的,温热的,鲁斯本有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少女在跟他说:“第一次来看戏吧?以后可以直接网上购票的,或者现场也行,就是可能没好位子了。”
“啊?”
看他呆呆愣愣的,少女也笑了起来,“别紧张。一般不要去买黄牛票,赚差价正常,但他们是看人涨价的,要是遇上假票都没人说理,谁的零用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对吧。”
鲁斯本这才意识到少女是在帮他,“谢谢你,我不知道这些。”
少女笑了下,又问,“他们开了你多少价?”
鲁斯本把之前的价格复述了遍。
“……他们真是敢开,就欺负人不懂,还看你老实。”少女目露鄙夷,又热心出主意了,“你对位置有要求吗?一定要前几排的?”
“也不是……”他根本就不懂,只是单纯想有个去处。
“嗯……”少女想了想,“现在买票也有些紧张了,你要是不嫌弃位置,你可以跟我一起进去,不过你要帮我干活。”
她出示了她的工作员证,然后她的上衣后背写着“staff”。
“可你年纪也不大,他们难道……用童工?”鲁斯本懵了,感到这个晚上他来到了一个异次元的世界一样。
少女笑了,她笑起的时候纯洁剔透,“我已经十六了,出来兼职赚外快。正好是我学姐她们介绍的,做完工还能混一场免费演出看。”
她很缺钱吗?鲁斯本怎么看她都不像是缺钱的人,这种不为钱苦的气质是普通人家养不出的。嘴上说着赚外快,却并不实际在意,要看表演她也应该支付得起,要社交她能有其他圈子,真是有点让鲁斯本想不通了。
“你来不来啊。”女孩的尾音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甜腻。
“好。”
鲁斯本并不是完全没有防备,即便没有接触过普通人的社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安全意识。
他们从员工通道进,女孩还发给他一件印着工作人员的背心,指挥着他搬运东西。
服务台的女生们嘻嘻笑着,原来都是艺术学院的学生。
鲁斯本从库房搬东西整理,干得就像是在解数学题的认真,陈嘉颖作为旁观者也看不下去了,原来老变态年轻的时候还有这么傻乎乎的一段。干体力活这样的干法,真是自己把自己做死,一时生出个诡异的想法,别看老变态一辈子当着资本家作威作福,如果叫他自己下去当工人,他是绝对干不过其他人也挣不到一个先进的。
不过这个不是“先进”的少年却逗得女孩子们哈哈笑。
“陈颖,你哪里找来的这人,太可爱了。”
鲁斯本搬着箱子晃过服务台,听到不知道哪个女孩的这句话耳朵都红了,加快脚步进了后台。
带鲁斯本进来的少女就是黎娅的奶奶,照拂了陈嘉颖多年的老夫人。陈嘉颖却不知道两人年轻时是这样相遇的。
陈颖也在众人中笑着挥挥手,“老师们也太过分了,搬用箱子的重活也不派几个男生过来。”
“男生都去门外维持秩序了。”否则过分热情的粉丝会对演员造成伤害,“维持秩序”是个体力活,必要的时候是要去隔开人群、推攘队伍、扭住袭击者,不是身强力壮的男性真没法做到。
跳舞的男生本来就少,这也不是新闻,这样一来台后搬场景道具的活就落给了姑娘们。
“他是我以前的一个学弟啦,正好叫他帮帮忙。”陈颖随口说道。
“学弟?他看着就比我们大吧?”有女生马上指出。
也有人打圆场,“哎,总归有男生帮我们搬箱子了。”
鲁斯本倒不介意被这样一个女孩利用,反倒是很高兴在这样的一天里被带入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里。
终于在开幕前搬完了所有布景,正歇下来坐,面前出现了一只袋子,塑料袋里是一份便当和一罐姜汁味汽水。
“还没吃过饭吧。”陈颖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们在分饭,我帮你拿了一份。”
“谢谢。”
虽然这么说,他这一生还没吃过便当,可能也是最廉价的一餐了。
“快吃吧,吃完了正好演出开始,我带你去楼上工作人员席。”陈颖掩口而笑,俏皮的玩笑,“这可是你靠自己挣的。”
“靠自己”三个字戳中了鲁斯本,他打开便当的盒盖,并不是多精致、加热也不均匀的饭菜,但有这么一个少女坐在他旁边,这一顿饭竟然让他感觉到了安心。
就像是在那个漆黑的小房间内底波拉突然开了门给他递入的糖果。
“你不吃吗?”鲁斯本忽然想到。
陈颖摇摇头,“保持身材。”
“我不算员工内的,我……”
“她们不吃饭的人很多,不用担心。”
他不是个会冷场的人,事实上他们这些少爷的课程中有一项就是要学会滔滔不绝地找话题。然而这时候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无论如何在这样一个女孩面前装腔作势是没用的。
他们就这样片刻没说话,鲁斯本心里却觉得很安宁,不说话就能觉得和一个人在一起很高兴。
【她一定也是享受这样的片刻的吧?】
陈嘉颖听到他的心声,心想,你做梦。
女孩过了会儿莞尔,“你真是个淳朴的人,嗯,像你这样简单的公子哥儿可不多了。”
陈嘉颖心说,奶奶,您可真被他给骗了!最不老实的就他了!
鲁斯本腼腆地点头,在这样一个温柔又明媚的女孩子面前,他竟然再次失语。
“之前就看出来了,一看就是受了很好的教育的家庭背景出来的。”他没话说,女孩的话却不少。
“你也不像是普通家庭出来的。”鲁斯本评价道。
女孩神秘一笑。
“你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我还在脸上刻了字了?”
“……这个,说不出证据,只是一种感觉。”接触过、看到过,就会有数的阶层感觉。养移体,居易气,无法解释却又切实能让人感觉到。
她带着他上了二楼员工席。
楼梯上鲁斯本就问,“你看上去又不缺钱,为什么要出来工作?”
“工作和缺钱是一回事吗?”
“……你这话说得像我父亲在员工大会上洗脑员工的话。”
“哈哈哈哈。”陈颖笑不可支,“你这人真是太有趣了。”
普通人出来工作都是为了钱了。告诉员工,要为了“理想”不计经济利益的工作的,都是王八蛋。
“我想要看到这个世界。”陈颖说,“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得来太容易,反而不会珍惜,我们随手可得的名校学位,别人可能奋斗十年都未必能有。”
鲁斯本就想起了底波拉,她并非不努力,只是为了付学费就要先出来打工两年存钱。
“不是出来工作,我怎么能看到这个社会。不看到这个社会,就会对他人的苦难漠视,因为自己得来的一切容易。那么我将永远不是一个全面的人。”
鲁斯本听她这么说心里反而生出一些钦佩,“你这样想真不错,大多数女生都在想着新款的包,评价别人用了过期货,攀比服饰,攀比男友。”
“喂,你看不起女生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这个年纪的大家都在想着玩乐,男生也一样,我……”
看他那个慌张的样子,陈颖又笑了起来,“你真简单,放心啦,我不是女权主义者。不说我了,我觉得你也很不错,我认识的男生很少有你这样的,他们都能跟我夸夸其谈半天还自视甚高。”
这回不用听鲁斯本的心声,光看表情陈嘉颖就读了出来,鲁斯本脸都有些红了,肯定在脑补,譬如“她说我和其他男生不一样,是不是对我有好感”之类的。
这时候陈嘉颖真想拍他肩膀上告诉他,人生十大错觉之一就是“她喜欢我”。
这天他们一起看了舞剧,算不上多亮眼的本地艺术学院的毕业作品。
鲁斯本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古典艺术的人,难为美人在侧,他能强忍着没打哈欠。
一旁罚站的陈嘉颖是真的打了个哈欠。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万一待会儿他们眉来眼去,再告诉他这个老变态和夫人年轻时谈过恋爱,陈嘉颖岂不要疯!
大概是身体变小了,陈嘉颖心智也变小了,在罚站的空隙,从员工席后排拆了一个损坏的座椅,将木板隔在两人的中间。
或许是陈嘉颖做的所有事都无法影响到他们,也没有人注意到这块多出的木板。
也就在他刚做完这一切,女生突然开口了。
“我希望有一天能重排古典舞。”
“这是你的梦想?”鲁斯本很惊奇,“我以为你会说你也想登台,或者成为顶尖的世界级舞者。”
“登台又算得了什么。”陈颖有些厌恶地蹙起眉头,她的家世让她有这个底气,“我想登台又是什么难事,起点不同,如果我上不去才是丢人。”
“那也很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师从名师,人脉关系网就在,家里经济又供应的上。又不是三四线小城里没有任何人脉的普通家庭的女孩入行。”陈颖说得话刻薄却又是客观现实,“天赋又值什么钱?我见过天赋很好的同学,自身也很努力,免试免学费上了附中,母亲为她打了三份工,她自己也去业余学校当陪练,到了职业考试时却只能转行,供应不起,艺考就是烧钱。老师来劝她家长,告诉她女儿有多好的天赋,老天赏吃饭,最后还是没用,再好的天赋在出头前都要吃饭。”
鲁斯本这时候真是个涉世不深的少年,“为什么不募集捐款?”
“为什么要募集捐款?”女孩反问他。
确实没立场,非灾非病,也不是救急危难。社会的资源和公众的同情心首要的是救助苦难者,实现梦想是更高层次的追求,而不是这一家吃不到饭了。
“至于老师同学,如果有心去帮助资助,那是道德。不去资助也很正常,大家都要生存。”陈颖又嘲了起来,“就算跨过了经济的坎,还有后面的人情坎,这一行最讲‘门第’‘师承’,没有好老师的人靠自己混太难了。也不是只有低头跪舔,卑躬屈膝着就能得到这些泰斗的认可,有时候新人被打压,只不过是他做得太好动摇了那些泰斗的技术神话……这说得远了,总之经过经济、人情、潜规则后还能剩下的平民舞蹈学生真是在渡劫了。”
这些鲁斯本其实是理解的,每一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权威政治,早来的欺负后来的。
陈颖倒不是在说假话了,她的出身想要上台赢得点风头是轻而易举的,唯一的就是要她自身技术过关,也就是她说的像她这样的人如果上不了台才是丢人。
“我只是不喜欢现在的舞剧,越来越浮躁了。”陈颖说,她看着舞台中的女主角颇有不屑,“都是我们这些不需要多努力的后门,摆一个花架子骗骗观众,反正对观众来说只要穿着足尖鞋转起圈,是脚位出问题还是掀胯、膝盖朝天,他们都只会拍手。但是细节就是决定成败,我也只好说现在的‘天鹅’越来越像‘鸭子’。”
陈嘉颖听呆了,真不知道原来温和的老夫人年轻时还是这样一个毒舌,这些话传出去她要得罪多少人。
也大概这些话没法和她关系圈里的人说,对着陌生少年鲁斯本反而说出了她的愿望。
“我要成立一个舞蹈学校,等我有了荣誉后我就是她们的背景,学生们不需要再去投什么师门,再不需要去被潜规则。”
愿望是好的,不过也就是一句少女空泛的话。
事实上几十年后的陈嘉颖能替她回答,她确实办了一所学校,却依旧没有打破门庭,反而她的学校成了新的门庭。
但这个旖旎又空泛的少女豪情却打动了鲁斯本,少年这会儿看什么都是恋爱滤镜,十分佩服地说:“我相信你。”
两人又说了些没营养的话,少男少女心情都是极好的。
作为背后灵,以木板为水平就很明显地看到,鲁斯本是偏向于木板的,而陈颖虽然也在说笑,却维持在一个礼貌的距离内。
陈嘉颖几次差点笑出来,因为鲁斯本几回就整张脸贴在木板上,这副画面滑稽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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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人不喜欢老夫人这样的女子,觉得她有点绿茶。变态喜欢的白月光并不是说这个白月光就是完美,世界上没有完人,有的只是陷入爱河之后恋爱滤镜把这个人的缺点都掩盖了。
老夫人绝对是有缺陷的女子,看她对待小陈就知道了,她心疼小陈,一边喜欢他,一边又觉得他本性不好。一面觉得当亲孙子一样,一面稍微有了什么事,就道德绑架把小陈打成个猪头。她处理问题的能力是有欠缺的,这个人能力不够。
当然,她对小陈十几年的保护也是真的,不能因为她一件事做得没水平,之前都抹了。就是别对这个白月光过分拉高,她也是个凡人,有善心有点做作,因为出身有点做作,做事眼高手低没有很强的能力,但不是也不是个坏蛋,也不是蠢女人。甚至比现实中许多人更好一点,但她好的那一点依旧不足以让她被当做完人。
还有小陈也难得皮了下~x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