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刺目的白光萦绕周身……
等眼睛适应后陈嘉颖发现自己竟然在黑暗中,身边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被关小黑屋了?难道鲁斯本到了临死递给他一张照片都是为了再坑他一回吗?
陈嘉颖觉得不可能,那他大可等自己死了,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会给他陪葬,陈嘉颖也会跟着脑死亡,也用不着再弄个照片世界来坑他了。
“有人吗?”陈嘉颖往周围叫喊。
周围当然没人回答,不但如此他还发现自己声音变尖细了,就像是变声器前的小男生。
莫非是他变小了?可周围没有光线,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触摸自己的手脚和脸,没有参照系也无法确认。
黑暗中还有人在呜咽,低声哭着的小男孩的声音。
门突然打开,霎时的光亮从背后拖长了门框的形状,一个在房间里抱着双膝哭泣的金发小男孩回头看过去,脸上还带着泪痕,门框下是一个女人,走过来拿出手绢帮他擦眼泪:“千万不能再哭了,越这样你父亲越不会原谅你,就会被再关下去。”
“是。”小男孩的声音低低的,似乎经历太长时间关禁闭了,他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可有些事我就是做不到的。”
被女人捂住嘴。
“千万不要这么说,奥斯卡少爷。”女人塞了几颗糖果到他口袋里,再次帮他擦干净脸,“一会儿不能再哭了啊。”
男孩很乖巧,却能看得出并不是一个攻击性强的外向性格。
“我想喝水。”
“好,我帮你去拿。”
“不了,底波拉。”男孩摇着头,又推她出去,“快出去吧,别让人看到。”
原来是他的保姆吗?陈嘉颖心想,这孩子倒还挺会为人着想。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说:“没事的,少爷,没有父母不关心孩子的健康。我过会儿再来。”
此时他们背后的光突然被遮住,另一个人高大的影子盖过了他们的身影。
“好啊,还有人明目张胆作对。”一个穿着丝绸长裙脖子上挂着珍珠挂链的金发女人扬着下巴走了下来,“你是什么身份,挑拨主人家母子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夫人,我……”
女主人不待保姆解释扬手就扇。
“妈妈!”男孩急切地叫着,却不知道越是这样,女主人就越恨。
“我的儿子喜欢起外面的□□竟对抗起我来了。”金发女人的咒骂越来越没依据,越来越不堪入耳,又去推保姆,“小□□,你连一个未成年都勾引,我请你过来照顾孩子,你就是这样照顾的?要发骚你去路边找野狗去……”
这边的争吵声引起了注意,许多仆人在外面探头探脑,甚至男主人过来第一句就听到的这番话,连忙喝止妻子,“不要再说了。”又咆哮着叫所有人离开,“走!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随后又是一番争吵,男主人嫌弃女主人话语太粗俗,“你怎么能当着人前说这些?总要应该时刻注意阶级认同。你给你的孩子树立了一个坏榜样。”
“我树立坏榜样?”金发的女主人脖子前倾,开始发怒,“你树立了什么形象?和你的几任秘书睡了,商学院的女学生就是下贱!我们筹备婚礼的时候,让你的情妇带着私生女来给我当花童?还要让我儿子把你的私生女当姐妹。现在你看上她了?也是,你们父子俩就都喜欢下贱女人,看看你给你儿子树立了什么榜样!”
“够了!”
女人首先经不住去推男人,用包砸人,男人一扯过包扔在地上,愤怒而去。
夫妻俩的咆哮声中是瑟缩在保姆背后的小男孩。
陈嘉颖发现自己忽然能动了,他发现自己现在也是小男孩的身体,难怪刚才看夫妇俩的时候视角中的人格外有压迫感。
他想上去和小男孩说话,却发现自己的手直接从小男孩的身上穿了过去。
小男孩的身体化作粉粒,情景迅速后移……依旧是在这处宅子里的某处书房,阳光洒落,传来成年男人浑厚的笑声:“多亏了安德森教授,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孬种。”
穿上名校校服的男孩站直身体,骄傲又假作谦虚的样子,被父亲的手掌一拍,单薄的身体尽力去稳住。
这副高高在上,天生高贵的金发小王子的欠揍样陈嘉颖很熟悉,原来这是在给他看鲁斯本的过去?告诉他鲁斯本曾经也是个屠龙少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就滚吧,陈嘉颖可没有这种圣母洗白情节。除了之前鲁斯本“死”时给他片刻的怔忡,他从没犹豫过,这就是个老混蛋。跟他一个苦主的后人谈洗白,还不如用十几年的养育感化他。
就是这么一想的时间,父子对面站的那人谦卑地不敢居功,虽说也是穿着体面的学者偏生让人觉得奴相,谄媚地说:“我的教育学理论不会有错,多年实践下改变了许多天生内向的少年,只要给我一打没经过教育的小孩我能让他们成为任何阶层的人。从来没有什么‘天性’,人出生就是一张白纸,哪里有什么性格?这些只是失败的内向者们给自己找的借口……哈哈,当然小鲁斯本先生天资聪颖,就算没有鄙人的训练,假以时日也会出类拔萃。”
人出生就是一张白纸?未必吧。很记仇的陈嘉颖还记得刚见面时鲁斯本就说他是个坏种呢,很显然鲁斯本不是个“先天白纸说”的赞成者。
小男孩挺直了腰板,人前还绷得住,走出书房,瞬间脚步轻快起来往楼下跑。
他冲进了厨房:“底波拉!”
棕褐色头发的保姆正在切菜,一旁的炉灶上正在烧水,她回头也吓了一跳:“奥斯卡少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男孩已经扑过来圈住她的腰撒娇,“我已经买通了他们,这些事我都会做了,不过就是小恩小惠。我已经变强大了,我不会输了,我再也不会哭了。”
保姆拍着他的背,轻轻地晃,“是的,奥斯卡是个聪明的孩子。”
男孩笑容越发灿烂,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首饰盒,“这是给你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丝绒盒子里是一枚燕子形的钻石胸针。
保姆马上推辞,“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送我这个。”她非但没有惊喜甚至是在恐惧。
“收下吧。”孩子天真地笑着,“这是我靠自己赢来的奖励,第一次用自己的钱送给人礼物。”
保姆便不再说了,低下头,“谢谢少爷。”
“你不喜欢吗?”奥斯卡敏锐地感觉到她并没有开心,这和他想象中的出入极大。
“不,我很喜欢。”
虽然她这么说,奥斯卡却是有些懵懂地意识到她在撒谎。
“底波拉有什么梦想吗?底波拉想要什么?”
“我的话……”保姆撩了下耳畔落下的卷发,“我今年存足钱的话就去上大学。”
仔细看她的年纪并不大,貌不惊人也不打扮,也就二十出头而已。
“然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结婚生子,度过一生。”她的愿望和她这个人一样朴实无华。
听起来过于平凡了,年幼的小孩只觉得没劲,全不如他身边之人一谈到梦想时的夸夸其谈,哪怕不谈成就只是谈玩乐,这些人也有说出“环球旅行”“吃遍天下”“写一部游记”这样的豪气。
而且听她说的那个学校名不见经传,男孩皱了皱眉头,“我可以资助你,我父亲也有经常资助学生,毕业后可以到公司来工作,你可以去一些排名靠前的高校。”
“不用了少爷。”女人婉拒,温和地微笑,“我的梦想就是安安稳稳地过一生,然后做个老奶奶。很没用吧?也没什么精彩。世界多一个少一个这样的人无所谓。”
奥斯卡听不懂这些话,只是有些生气,想到人是会老的,“我才不要底波拉变成老太婆!我才不要!”
女人逗他,“奥斯卡也会长大,也有一天会变成老头子。”
“那我也不要!我才不要做脏兮兮臭烘烘的老头子!”男孩竟然执拗了起来,拉住她的手,又是害怕又是期盼,“底波拉不要变成老婆婆好吗?”
女人被逗笑了,谁又能违背自然规律,只是还是安抚了这个受到惊吓的小可怜,“嗯,好。”
奥斯卡也灿烂地冲她露出笑脸。
……
男孩以为得到了保证便天真地以为一切会永远。直到眼前的场景再次转换——
几个月后,穿上冬装大衣的时候,又长高一点的小男孩回到庄园。
他变得更高贵也更会装了,刚回家忍耐着听了管家领头的仆人们的一众废话,终于捱到了让人散去,问女管家:“底波拉在哪儿?怎么不看到她了?”
“她回家乡了,听说她已经有学校录取,也存到了钱。”女管家说。
男孩微微皱眉,“是吗?都不和我告别一声。”
“那时候您还在学校,学期还没结束。”
“再着急也应该给我留封信。”他竟然开始生气了,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毕竟还是孩子,情感遮掩的水平有限,女管家也不敢接话。
“带我去她的房间!”奥斯卡发现自己竟然叫了出来。
女管家也被他这突然发火吓到了。
“带我去她的房间!”他重复着要求。
“可、可是……”
看着小主人的脸色,女管家低着头,领他到了女仆们住的区域。
底波拉有一个狭小的单间,当初是要找一个有一定文化水平又有亲和力的人作为少爷的保姆,她学业成绩优秀,面容又清秀,是一个温和柔软的女性。
房间打扫得整洁干净,个人物品都清空了,唯一能看出前主人痕迹的就是房间内的一些小装饰,双层窗帘精细的内层纱帘,家具桌角的护套,钩针的茶水垫之类,床上用品和个人服饰、首饰的缺失,却在提醒他这间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她看作亲人,她却连离别时的道别都没有,想到这里奥斯卡就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女管家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出去了。
奥斯卡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这间狭小的房间,这就是她的房间吗?真奇怪,明明在同一座房子内,但他们好像就在两个世界。
连梦想都是两个世界的,这一点年幼的奥斯卡没想明白,却并非没有感觉。许多现实的真相在上升到意识之前其实已经在潜意识中被人感知到了。
他并不是说底波拉的梦想就不好,他尽力想留下她,如果底波拉也能像那些大学生一样被他父亲资助然后进入公司……但底波拉不愿意的话,想要回到她的城市生活,奥斯卡也会支持她,那是她的梦想,她一定会高兴吧?
可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和他道别,难道她觉得自己就那么坏到会阻碍她吗?
想到这里奥斯卡一怒之下一拳捶到床上。
又忽然有些不甘心,开始翻找房间里的抽屉,万一她留信了呢?
他翻找了床头柜,跪在地毯上翻,因为人小,他忽然看到床和床头柜之间的间隙里夹着一只丝绒首饰盒。
奥斯卡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小手探入缝隙里,手指拨了一下、两下,那小盒子终于被掏出,他将盒子打开,那枚燕子形的胸针静静躺在垫中。
底波拉就是再绝情也不会连他的礼物都扔下。
奥斯卡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继续翻找物品连空隙都不错过,终于他翻开地毯时发现,柚木的地板夹着黑褐色的溅射渍斑点。
整个人都懵了,手不由停了下来。奥斯卡见过血,虽然是个小孩,但他见过自身的血迹留在物品上一段时间后的样子,还在教授的辅导室里看过各种带着黑色污渍的工具,初时他以为那些工具时间用得太久都生了锈,触手的时候像是黑炭粉末,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长时间积下的血污。
意识到这点后,他呆愣愣地开始铺平地毯,然后站起来,发现那枚燕子形的胸针还在地上,又捡了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离开了房间。
冬雪覆盖的庄园一片银装素裹,窗外看到男仆们在清道扫雪,视线飘过远方冻上的湖面,男孩注视良久。
【她或许在这座庄园的某处】
陈嘉颖发现自己竟然能听到男孩的心声。
他走到奥斯卡身边,男孩却从他身体中穿过。
【她再也不会变老了,再也不会变成老婆婆了】
接着傍晚昏黑之时奥斯卡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然后用手机的前置镜头假装自拍之时,果然看到了房间内隐藏的探头。
不但如此,当他走到盥洗室时,同样的红点在他屏幕中显现。
男孩突然倒地,开始哭泣,说好了再也不会哭的,泪水却像关不上的闸门不断溢出,他想发泄,想要喊出来,最后却只能张开嘴手抱住头趴在地上无声咆哮。
陈嘉颖就在旁边看着,并不疑问那位年轻保姆的下场,他身边所处的环境却又开始变幻,镜头开始拉动到了窗外,到了白雪皑皑的室外,冬去春来,雪水融化,然后是阳光投射的影子位置不断在推移,景物跟着繁茂、极盛,从春分到夏至,然后影子的位置又开始回移,景物朝着衰败的方向而去……
越到后面这样的变化越快,大概又重复了这样的轮回十来次,某一个雪水化冻的日子里,新来的园丁在花坛里挖到了一具白骨。
他尖叫了一声,引来了老园丁,只看了一眼,朝他摇摇头。
新人吓得都不会说话了,老园丁只是草草盖上土,然后拖着怔愣的新人回了花匠房。
“那那那是……”小伙子说话都有些哆嗦了,然后反应过来,抓住老园丁的手,“我们应该去报警。”
“报警?”老园丁像是看傻子一样,“这家是什么家世,你去报警。”
“可这,这是死了一个人,意外而死,总要真相大白。”
“你可以试试看。”
听了这话新人还以为老人是真叫他去尝试。
下一句话把新人吓得毛骨悚然。
“你的电话打不出去,你的脚也走不出这座庄园。”老园丁说,“这个人是所有的人杀的。”
“你们……”
“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当然是主人叫我们做的,所以才能一瞒十年,才能众口一词。”
“是东家要杀这个人?”
“是,他们高高在上的有钱人要处理一个人何必亲自动手,当然有代劳。你准备去报警,就算让你告成了,也不过是我们下人中的某个倒霉鬼去。”
“不,明明是主人主使的。”
“动手的是下人,有钱人总有办法脱罪,要说他们主使要有证据,你辩不过他们请的律师。最后还会有人抢着去认罪,现实就是那么残酷。还有,你那么气愤,为那个女人沉冤昭雪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你就是个来打工赚钱的。”
“啊,那是个女人?”
老园丁进去点了根烟,“老朋友了。”
新人不解,“是你的朋友?”
“呵,每天干活时都会陪伴的‘朋友’,时不时翻土要冒个头什么的。”他很不在意地皱了下眉头,“别当回事,晚上再把坑挖深一些。”
“我总以为这是法治社会。”年轻人不甘却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生计。
“富人的法当然帮富人说话。”
“……那能帮她迁个墓吗?在外面树林里,安安静静给她一个墓。”年轻人到底是良心未泯,“每天干活都想着下面有个死人,也挺骇人啊。”
“不,不能动。”老园丁说,“这是少爷的意思。”
他们抬头果然看到三楼的卧室正好能看到花园的这角,一个挺拔的少年人从窗口晃过。
陈嘉颖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长大了,也是个少年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