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听闻,夏目漱石可以把“爱”翻译成今夜月色真美。究竟怎样翻译合适,在这个夜晚实在想不清楚,并不是每一个夜晚都适合思考,充沛的情绪不属于夜晚。想法小心藏在思维驼峰里,在以后拿出来好好研磨。
究竟为何会想起这样的语句?我突然间从思维力跳脱出,看看四周被照得反光的景色。月亮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亮了,在团团厚云特别留出的缝隙里,降了一个明度的光把整个山峰和道路都点照得相当清晰,明亮得像白天,心也像是白天的我,在快马加鞭地穿行于风。
凉风带着熟悉的安静卷动,刚刚从袭击中缓过来的宅子,恢复力强大得让人怀疑是否早就身经百战。有序的管理、终于安静下去的异议,细碎的口舌终于放过了这个不安之地。缄默的氛围又笼罩上来,与往常一样,竭力盖在所有的伤口和污垢上,一片安详。这种不争让人不平,让人无助,让人不知道如何使用明明自由的手脚,只能双眼怔怔地不断自我发问。
(在明亮的夜晚里,黑得透不过气。那件房子里丝毫灯光都没有。)
先生的房间在宅子主结构的较高层,因为大多数时间先生都呆在室,这个本就没有人气的房间也就更加像不存在的神秘地域。但此刻那个房间就在那里明晃晃的存在着。是巨兽微微张开的手心,在深情等待填满。
(窗户是开的。)
浅米色的窗帘在不断随着风搅动,今夜的风变化莫测,方向和力道都完全随着性子。靠近窗口的桌面上,信件被吹得沙沙响,风带着月亮的呼吸在地面浮动,书柜老式的玻璃止不住抖动。被困于年迈的家具之中,先生附在床边的一把实木椅子上,椅子看上去孤单,跟周遭的所有事物都扯不上联系。脊背松垮得抵着椅背,双腿伸得笔直,呼吸带着毫无生机的身体有韵律地起伏。左手攥得使劲,右手则是整个头与上半身的支撑梁。似乎为了把整个人顶起来,成为了整个身体上唯一带有力量的部分。这个房间里,需要一点儿光,一点儿活的东西。
(这个房间里,需要点灯。)
眼睛沉得出奇,努力撑开一条缝隙来留意月光在墙壁上留下的光影。今天的月光暗淡了许多,忽明忽暗抖出模糊不清的形态。蓝色的光晕突然不合时宜又太合时宜得出现在这幅淡彩画面里。
他打了一个机灵,身体都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行动。点亮的光晕。比幻觉还要适合幻觉。如果人能永远记住些什么,他或许会许愿永远留存这个费解的幻觉。火光搅动白色的月亮,是点燃在冰淇淋上的一把金箔上的火。他猛然转过头,乳白色的氛围里,少年乘着风,踏着燃烧着蓝火的闪光面,从天上降下来。正面背光,轮廓周围起伏着光晕,纠缠不清。亮蓝色的火焰带着不允许拒绝的气息,从窗口扑撞进来。一阵蓝亮的气息瞬间填满整个黑暗的房间,带着山里,风里,最靠近月亮的味道,映着未熄灭的火苗,把房间时有时无的点亮。
他踩着窗沿踏进来,还是沉重的落在地板绒毯上,不对任何其他事物在意的样子。光着脚,依然把地面踩得咚咚响,小腿一个没有使上劲趔趄了些,晃了一**体向自己冲过来。他的眼前在一瞬间,从困厄的黑暗,瞬间被发光的火苗填满,他甚至还没有意识清楚地反应过来,其实火苗早就灭了,眼前是一把鲜艳的炸开的鸢尾花,还带有一些些泥土土地的味道,滴着夜晚空气凝聚的露水,在他眼前肆意得堆满,跟火一样,发着燃烧一样的光。花叶稀稀疏疏的缝隙里,他眼神打着弯钻过去,看到后面还带着点黑黢黢的脸,黑色发亮的头发在夜晚里还染上一点儿火蓝的金属光。
“你看我干嘛啊,这花你知道多难找到吗?”
他被一句话噎住,那里到了可以说话的地步,整个人被
对方冲过来撞到身后的长桌,两个手尽力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两个人怔怔,像是卡住了加载的故事情节,无奈的等待接下来的情节。看他没回话,花连带着人一起从身上移开,窸窸窣窣像是不满的讨论,蓝色的屏障轻柔消失。这个时候他怎么能说得出话呢,他表情都还僵着生疼,只能是随着这个动势起身,无措的四处看看,是看窗口、地面还是黑暗中眼睛还保留的火光的影子。回过神,低头,这时才看到刚才被对方压住的裤脚上沾上了一些新鲜的泥土。
对方拿着花一边儿怒怒得叹气,一边儿打算往外面走,马上要走进门外的光亮里。背上还有一些汗,光溜溜的小腿浮着水气,半颗水珠还拖着身子往地面坠。
“你要不,穿个鞋吧。”
???
你永远都想不到,这个拿着花的少年用一种怎么样的表情看他,咬着牙的声音可能都能从骨头里传导出来,不由分说的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愤怒。少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跺着步子冲过来,挥起拿着花的手要拍在对方脸上,半空中梗了一下,迅速换了一只手冲过去就抓住对方的下巴,生气地晃。
“你这个木头,我穿不穿鞋要你管。你知道吗?这个花!你看看!不是思维做的,不是任何人想出来的,你捏捏看!你花瓣是真真长出来的!这东西本来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界里长出来,我特地回来绕远路去山上找到,找了多久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在晚餐时候回来的,今天太太是要做苹果馅饼的,我都没回来!我恨死了,我在那个地里走得手脚冰凉,我最讨厌了蛤蟆了夜里蛤蟆会叫,我都没说什么,你都不看一眼,你看都没看,”气得嘴秃噜,思维再清晰都压不住救不了受情绪控制的人。牢骚跟掉了线的珠子噼噼啪啪,最后还不服输的骂出来一句,“你就想问我为什么跑了,就想问我为什么回来这种问题。”手终于放开了,先生的下巴获得了自由。回过神还听到少年嘟嘟囔囔。
少年气得脸肿肿,脑袋上都亮着火苗,真的气得着火,火光沿着头发流到发梢,打着卷聚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