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屏林,罗老爷生前故友的孩子,他生在临阳,八年前罗家举家迁移到这,罗日仙被送出国的时候,就是跟随的顾家。
两个家族的孩子于是在异国他乡共同学习生活,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三年学期满,罗日仙因为父亲病故也坐船回国,后来两个人一起去参军。
年少兄弟情义总是纯粹而热烈,当这份感情碰上残酷的战争,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他们并肩作战,步步爬升,誓要守护住祖国疆土,他们从南到北,在寒冷的冬夜里半夜伏击敌人,在日照山河中浴血奋战,他们流血,也看过牺牲,彼此是最为坚实的后盾。
偶有停军休息的时候,顾屏林喜欢听戏,在乡下就听乡下的戏,荒无人烟的时候就自己唱,他喜欢唱《金戈铁马》,甩着手里脏兮兮的毛巾唱军歌。
后来这个人死在了谕戈军队往南撤回的路上。
不是霓虹军的伏击,是来自匪军的地雷,谁也没有想到。
罗日仙的部队是走在前面,顿时损失大半人马,地雷阵一过,从两边树林里的角落就不断冒冷枪将暴露在明地的谕戈士兵射杀。狼狈地抵抗一阵之后顾屏林的军队上来支援,好不容易将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把当时军职更高的罗日仙送出去。
在战场上一个瞬息可能就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军人,所以他们都没有犹豫地选择了能够最大减少伤亡的战略。
罗日仙带着大部队一口气出去三十里,怀里揣着临走前顾屏林匆忙塞给他的书。“十三连垫后,你们先走,别给我把书弄坏了。”
从顾屏林的出现到打开包围圈缺口统共只有三分钟,三分钟,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很大,金属弹壳撞击岩石,激起尘土飞扬,人说话都是用喊的。
这是顾屏林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人会想到,就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一分钟之后,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因为一枚草丛中射出的狙击子弹而永远停止跳动。
所以抵达目的地,等着顾屏林的罗日仙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年轻而熟悉的身影。等有老百姓过来说三十里外有人清理完战场,罗日仙策马跑出营地,半夜三更回到白天的包围圈。
他看到满地都是尸体,有用的枪支弹药全都被一扫而空。罗日仙从马上滚下来落到被射击地凹凸不平的土地上,环顾四周只有被少许月光点染的树林,声嘶力竭地喊着顾屏林的名字,最后是揪着那些死人的领子挨个看了一遍,才找到了脸上混着血迹与灰尘的他。
十里疆场。
战后的硝烟袅娜而上,残壁断垣上还插着沾满血迹的破损刺刀与枪支,分辨不清颜色的土地上滚落着或大或小的弹壳碎片,铅灰色的尘土浸染在腻腥的血迹里,浸染在死去战士微张的唇上。
到处是人,却再无人烟。
残缺的肢体,死前不甘的狰狞表情还停留在脸上,瞪大的双眼中毫无神采,只倒映着上方黑暗广袤的天空。一只黑鸟滑翔而过,凄厉的叫声,身影凝缩成一条直线略过瞳仁,遂再无踪迹。
战争,总是如此残酷,同胞的血液浸染大地,在这疆场,无处可逃。无论是谁,或有妻子在故乡守候,或有老母在殷殷盼望。
逃不了。
绝望——摧毁一切的绝望。
每一场战争后,都会有一场雨淅沥而下,会下很久,直到将战场上的血腥彻底冲刷,不留痕迹。在过几年,这里就会长满杂草,埋没枯骨,埋没不管是谁在这里曾经许下的豪言壮志,是谁,金戈铁马。
“阿罗——”
罗日仙醒了过来。
宋双渐坐在病床边看着他似乎颇为费力地睁开眼,苍白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抖动。
长眠的人刚刚醒来,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感知那样,他望着医院的天花板,眼神没有焦距。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胸口的起伏微弱地几乎可以忽略。那双向来充满锐利的眼眸,在银灰色的月光下静静的,瞳孔一动不动。宋双渐没有出声,他只是注视着他。
然后他看到,青年头上还缠着厚厚一圈纱布,就那样躺在月色朦胧的病房里,无声流泪。
起先只是眼底似乎有些水汽,后来慢慢氤氲,积到了眼角,晶莹的液体在月光下饱涨到极致,终于在主人的一个呼吸间滑落,快得似乎只是人的错觉似的,可是留下的泪痕却在月光下发亮,那泪珠最终没入鬓角,去往了没有人能触及的地方。
宋双渐心里想,这是他第二次流泪,大概又都为了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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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时候蔺铉醒了过来,提前出院的宋双渐好不容易在木芹的担保下到军部医院见他,等了小半个月。
院子里海棠枯木,落叶飘零,秋末的冷意徘徊在病房的窗口,将白色的窗帘吹拂,明明是大白天,却有一种阴沉的压抑。
蔺铉裹着纱布半躺在床上,眼睛默默注视着窗外的景色,有护士进来换药,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想起护士长对自己的嘱咐,不由得心头一紧。
“少、少校,您昨晚刚醒,现在不适合移动。”小护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青年军官的表情。
蔺铉表示他根本痛地做不出表情=-=
为什么一醒来树叶都掉光了啊!他到底是昏了多久啊!临阳不会已经失守了吧啊!还有那个宋双渐到底要怎么样啊!老子已经替他挨了枪子了就不能速度点让老子早死早超生吗啊!
还有他全都想起来了啊!罗日仙两年前因为顾屏林的死变成神经病了啊!还是那种安静的时候抑郁狂躁的时候堪比霸王龙的神经病啊!
“自己”之前杀人的时候完全就是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完全被罗日仙的原主意志给控制了啊!
所以说为什么原主的感情还在,他难道不是已经完成新手世界了吗……
蔺铉叹了口气,看着床边的小护士,“那你倒是给老子放平了。”
“哦、哦!”小护士跑到床尾将床板摇下来,心理还在纳闷是谁把床上的那尊大佛给摇起来的。
将床放平,蔺铉无聊地看着天花板,就听到那小护士期期艾艾地在旁边说着什么。
“什么?”
小护士快哭出来,在心里骂自己蠢:“少校,您需要吃药,我来把您摇……起来……”“你们护士长呢?”蔺铉恨不得扶额叹气,最终只能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么不着调的小护士,没道理派给一个重伤刚醒的病患啊。
“少校,你半夜醒来护士长和医生全都给您仔细地检查过了,我,我是副护士长。”
“你叫什么名字。”
“少校叫我小刘就好。”蔺铉挑眉,没再说话,安静地把药吃了。
过了一会,小护士又把床板摇了下来,要给他换胸口和头上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