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弘麒走到桌边,拎茶壶给安维民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双肩说道:“不用同他一般见识,他在承德的驻兵被奉军打的丢盔弃甲,又丢了保定溃不成军,山海关都被奉军封锁了,现在不成气候,也只是想在我们头上出出气罢了。”
安维民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一步不慎就要万劫不复,眼前什么都没了,只有白弘麒了。他伸手搂住白弘麒,将脸埋在他腹前,心里恍惚,摇头晃脑好似要把忧虑和悲切甩出去:“阿麒,你不该再回来,我到了穷途末路了。”
白弘麒将他搂进怀里,一手合在他后脑勺,一手抚上他的后背:“维民,你别急,天无绝人之路。”
良久,外面的爆竹声响了,一码归一码,仗是要打,年也要过。安维民眼红耳热抬起头,白弘麒低头看着他:“今天是除夕。”
安维民握住他的双手:“你不说我都忘了。”
白弘麒一向不喜欢凑热闹,安维民就陪他待在厢房里,往常守岁,下属会络绎不绝来给安师长提前拜个年。因为方才在会议室吵得不可开交,所以属下们便各自赌气晚到一会儿,但该到的总会到,年深日久不能归家,军部就是他们的家,一家人没有讪脸的道理。拎上烧酒和猪头肉,一大帮人齐聚一堂有说有笑,也消煞了大半夜。
等大家伙散了,外面更深漏断,零星焰火,安维民和白弘麒相偎在炕头,盖着两张棉被,一床绿的、一床红的,红色锦缎上绣着织金云朵和凤凰。锡蜡台里燃着白烛,安维民在封红包,兄弟们跟着他劳苦功高,需得聊表心意来犒劳。白弘麒一手握着剪刀,一手捏着红纸,在剪窗花。两人表面上互不相干,被窝底下的双脚却难解难分,此之脚心搓彼之脚背。
“阿麒。”安维民递给白弘麒一个红包,白弘麒手上的动作没停,微微偏头看他一眼:“我不要。”
安维民捉过他的手,把红包塞进他手里:“你嫌哥哥穷了?再穷也不缺这点钱。”
白弘麒道:“你给我钱,我还是要花在你身上。”
白弘麒的军饷足够白夫人抚养白庚辰,此外他再不图安维民一分一毫,安维民总想给他点什么,又给不了,他抬手搂住白弘麒的肩膀:“心肝,一起过日子,现在用不着,以后总要有用的,你就先留着。”
白弘麒依言把红包塞到枕头底下,将剪纸抖开,剪碎的红落了一片。安维民拿起一张,镂空花纹里盘踞着一只形神兼备的小龙,他笑道:“阿麒,你真是心灵手巧。”
“二姐教我的,我都记得。”白弘麒细数结了冰花的窗子,说道:“多了一张。”
安维民把剪纸拿在手里端详,嘴角噙笑:“你这剪的比符纸上画的还好,赶明个给你求张平安符,一起缝到荷包里。”
白弘麒不崇尚迷信:“我不要。”
安维民看着他的侧影笑问:“你不要大洋不要钞票还不要哥哥的心意,你想要什么?我有的,还会不给你吗?”
白弘麒转着漆黑的眼珠,思忖片刻缓缓道:“只要你,只要你能活着,只要你陪着我。”
安维民听不得他的吴侬细语,一听胸腔里就泛酥,别说二人在一起六七年,就是六七百年,他俩相好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掰清,白弘麒不和他亲热,他就觉得新鲜,他探头在白弘麒额上一吻:“阿麒,你不用担心,这么长的一路都过来了,咱们往后还长着呢。”
他把白弘麒的手掌放在自己掌心,同他十指相扣:“阿麒,我占着你的好,又给不了你什么好处,还要惹你生气,我得了便宜了。”
白弘麒搜检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自己精神不正常,爱生闷气,发起疯来下狠手打人,碰又不让人碰,好像也并没有给安维民什么好处。继续往下想,自己并没有可爱之处,还要苛责安维民为自己守身如玉,顿时很不能心安理得。
白弘麒摘了眼镜看向安维民,安维民一捻他的耳垂:“怎么了?困了吗?困就睡吧,我给你守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