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淳风茫然的望着黑雾的空旷荒山。
他明白韦却殊的意思,心中虽早有半分释然,但又还是不甘心的揉了揉眼睛,此时虽是早逾半阴擘地的子时,但也总有些残影阴光的。失去审视危机与机遇的“慧目”似乎比功体全废来得更不适。
“此时阴气不盛,又是划地交界处,不妨先去近里镇上歇歇脚,子夜再来。”
他既有规划,牧淳风也不多舌,好歹他算是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还需五谷养体的凡人了。
为了节省时间,韦却殊也不端着,转过身去拍了拍自己肩膀,示意牧淳风上他背来。
牧淳风也不客气,顺势便爬了上去,小心剥开他颈上的马尾,低头能分明看清玄衣里素白洁净的中衣后领,他心中不禁又开始疑问,倒不是在意他开天后的造化,而是好奇此人在凡土纪年时会是什么身份。
伴着一阵不着边际的猜想,牧淳风直接在他背上昏沉睡过去了。
等睁眼时,发现头上又是一串水滴顺着额头蜿至颈窝,只是这次的腥涩气味远不如上次受用。
牧淳风皱着眉往肩颈一探,指腹上浸染的果真是还是尚有余温的鲜血。
他此时正躺在一方有个硌骨头的矮床之上,血滴是从后方的一方大条桌边沿留下,他愕然支起身来。
回头却见条桌上赫然一只没了生息花皮大虎,自己额上的鲜血便是从他那利锥般的牙缝中淌出来的,此虎体庞毛泽,齿有犀灵,一看便是匹受了天蕴的若化灵兽。
再抬头见东堂边韦却殊正与一漆木柜台前牙人打扮的男子在商讨着什么,他心里也敞亮七八分,这虎多半是他半路猎来的。如今随意转手换些黄白通货的。
牧淳风不急着上前问询,乖乖坐在原地将脸上鲜血细细擦拭干净,等他们那头交易完后,却见韦却殊将几张鲛萝灵币纳入腰囊中,其间还似混了些凡土间流通的银络。
韦却殊迎面见着牧淳风尤有斑斑血痕的半张红脸,指了指茶案上几碟冒着热气的菜食道:“尾款正好折了这桌菜食,你赶紧用完,待会还得赶路。”
直到这时牧淳风才意识到自己腹中不适是来源于饥饿,仔细想想他已辟谷四年,非是要摆什么仙人架子,只是他有意的要克制这种化乾之前的习惯,特意与从前的自己更分据割裂开来。
但此时又是一场人事纷变后,反倒有没了那种心思,纵欲或是节欲,不过都是在无用的拿捏自己罢了。
饱餐一顿后,牧淳风又跟着韦却殊进了一间锻器坊,里头上悬下铺的都是时下走市的护具劲装,趁手兵器之类的行头。
牧淳风赶紧挑了件合身,把身上这身累赘袍子换了后,也学着乌发高高束起,在随意在里间用井水抹了把脸。
韦却殊在一排低灵利器前逡巡了片刻,虽与他如今修为不过都是些废铁玩器,但剑戟上的一些花俏佐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走了一来回后,便停在了一把兰缨银枪与一把雕柄靴匕之间,正抉择间,却见一道藏青身影从里间帐下出来,却见牧淳风一身劲服革履,风发意气,如那旧时的骑射世子一般。
韦却殊一时着意,右手拎起那把龙须雕柄的短匕抛入牧淳风手中。
牧淳风握住匕柄,却见柄上雕鳞纹中嵌着一颗青蓝玛瑙,挥刺了两把,倒还觉得趁手。
见他似乎得了意,一旁掌事的伙计也赶忙奉承道:“好个俊俏少年郎,这般践董超瑕的人物,小人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牧淳风面上虽笑,心中却是腹诽不止,想来这伙计见自己先头那轻浮装束,还真把自己当了韦却殊的娈宠了。
韦却殊自然懒得跟他辩白,只抬眼问牧淳风:“妥了么?”
未等他说好,那店家像是许久没遇着这么位肥客一般,忙又斜身上去,想把韦却殊往里墙一栏香包玉佩旁引。
牧淳风见这架势,估摸他这回定又是要把韦却殊一通灵公哀帝的指派,赶忙上前回了句妥。
换了身行头,走在光天大道上他才觉得爽利了几分,观此镇地物风貌,却是符合他之前对栖鞍界的预想的。
大街小巷皆有凡人商户往来,律时作息,并无太多化乾异灵介入的压迫之感。不知是这界上的宗主欲修“和”道,又或是忙着进道无暇管控此处。
沿着一条扶风柳街行至尽头,两人一同在一座拱桥边的一柳一槐前停了下来,粗看树身皆有百年荫蔽,且底下隐有根茎盘曲交错之像,别有些阴煞之气。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都觉有异。
韦却殊毫不避讳走上前去,直接将手掌贴在那筋突突的柳树干上,不时便见他掌周荡起一圈浮气,若不出所料,此团便是此地特有的灵基元气了。
探试片刻后,韦却殊沿着一条树筋一路延至地茎上,他就着蹲身之势,猛摧一张,果真从那根茎中拔红蓣一般扯出一根灿黄气铃出来。
此铃名做拔界铃,褪现化需,专为修士植于凡界各处灵能汇集出采集灵气的。
但此处既无宝山,又无灵泉,特意安在此处,所采又为何气?
韦却殊此时却不在意这点,将那橙铃托在手上看了一会儿后,又给他塞回去了。
再看他反应时,却发现他面上忽而换作一股戏谑神色,“我听闻那半路成仙的老道便是在犬金山开的脉,如此也算事出有因了。”
牧淳风怔了片刻,旋即便明白他话中所讽,爱在这树下做记的可不就那起不甚讲究了野狗。
牧淳风一时意会,不由觉得好笑,一边笑着躬身一边又从靴套上抽出那柄短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