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步花厅坐到萧逸身边, 长安低低道:“的确是文姑娘本人没错,吃过药后正在熟睡,身上没伤口。”
萧逸微微一点头, 下颌紧绷,神情沉肃:“这位姑娘是我的表妹, 外嫁后随夫君至此, 多谢冯先生出手相帮。”
“能为世子效劳是草民的荣幸。”冯涵心知他说的有假,却没胆子探究真相:“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我那表妹夫也在这儿?”
“是的, 捕快寻到时, 见他们是一家子, 就把两个人都带来了。”冯涵察言观色:“世子可要见见?”
萧逸不自觉地皱紧眉:“把他带过来。”
佩玉居然流落在外,还与人成了亲……这男人八成是路上遇到的,瞧着她颜色好,不谙世事,便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预先在心里给他打上了“骗子”的标签, 萧逸愈发不悦:“那男人看着如何?”
“听说很伶俐。”冯涵模棱两可道:“不过腿脚不好, 一直坐在轮椅上。”
“居然还是个瘸子!”萧逸惊怒:“连官家小姐都敢骗,这个混账!”
冯涵缩缩脖子, 正要劝解几句, 府中下人却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老爷,不好了, 那位小姐的夫君不见了!”
“不见了?”冯涵一惊, 霍然起身:“怎么会不见了?”
“奴才把他与小姐分别安置在两间客房, 他说要休息, 下人就都退出了屋子,不想刚刚去寻时,窗户大开着,人却不在了!”
“他不是个瘸子吗?”
“这……许是轮椅笨重,奔逃不易,他是自己跑走的。”
“搜!马上封了府门,立刻给我搜!”在萧世子面前丢了这么大个人,冯涵气急败坏:“他既是个瘸的,定然跑不远,八成还在宅子里。”
佩玉刚在冯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其内又戒备森严,没道理那瘸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掉。
果然,不过盏茶功夫,两个小厮就扭着个男人走了上来:“回禀世子、老爷,奴才是在花园里的假山洞内发现他的,这人压根便没瘸。”
男人低低地垂着脑袋,长安总觉得他瞧着有些眼熟:“把他的脸抬起来。”
“有什么好抬的?”他突然开口,语气很冲:“好了,原来全是熟人……放开我吧!”
——却正是失踪了多月的顾晏。
“竟然是你?”长安震惊,“你居然成婚了!”
“我早看你这骗子是个假和尚!”萧逸暴怒:“平日里小打小闹就算了,眼下竟敢骗到佩玉身上,简直死有余辜!”
“他们这群外人知道什么?你且容我把事情说清楚。”扭扭身子挣开小厮,顾晏毫不畏惧,大摇大摆地坐到了椅子上。
“你不是瘸子?”冯涵惊疑。
“谁说我瘸了?”顾晏动动腿脚:“坐轮椅的未必全是瘸子,我只是不想走路而已。”
“……”
“你们都先下去。”萧逸摆摆手,“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眼见冯涵最后一个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顾晏方才道:“其实是这样……”
如此这般把分别后的经历说了一通,顾晏喝了口茶水润嗓子:“我乃一心向佛的虔诚之人,怎么可能与女子成婚?萧世子不分青红皂白便怪责一顿,实在太让我伤心了。”
“光听你的一面之词不作数,我还要问问佩玉再说。”萧逸素来不信他,此刻虽然消了气,表情却依旧不太好:“所以,佩玉是逃婚出来的?”
“她是这么说的。”
“我就猜那文侧妃不靠谱。”萧逸蹙眉,暗自嘀咕:“不过,此番遇到我们,也算是因祸得福……”
“不是你们,是遇到我!”顾晏懒洋洋地指指自己鼻尖:“可怜贫僧难得做件好事,却差点被萧世子打杀了,唉!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你少来!”长安翻个白眼:“文姑娘自幼柔弱,从来不曾干体力活,你竟好意思弄个轮椅装瘸子,全程让她照顾着!”
“那丫头戒心颇重,我若是个健全的,她哪肯无缘无故地与我同行?”顾晏理直气壮道:“更何况我从没说过自己瘸,不过是坐在轮椅上休息罢了。他们自己误会要帮忙,哪怪得了我?”
“反正错的都是别人,你全都对!”长安瞪他,心中却颇为欢喜。这家伙狡猾多智,聪明机灵,有他在能解决不少事:“你出现得正好,我们遇到了一桩事。”
“你们怎么总遇到事?”顾晏撇嘴:“我看你便是个麻烦精。”
长安不理这话,径自把杨家的事同他说了说:“眼下就不知那杨宁晓不晓得了。”
“去探探呗!”顾晏随口道:“话说回来,他祖宗埋不埋的干你何事?若是当真有违人和,自有老天谴责,偏你愿意多管。”
“难道你不好奇?”长安神秘兮兮地凑近:“生活如此无聊,得给自己找热闹看啊!”
顾晏学着她的样子凑近,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不错,说得有理,我也有些好奇!”
萧逸:“……”
三个人在花厅中叙旧闲侃,过不一会儿,冯涵恭顺地敲敲门,亲自来禀告:“那位小姐醒了。”
萧逸这表哥等同半个亲哥哥,顾晏一路上与文佩玉同处一室不知道多少次,长安是个女子更不用提,因而三人都没避讳,直接进了佩玉休息的客房。
“表哥!”早便晓得萧逸在这儿,佩玉已经震惊过了,此刻的神情虽然欢喜,却很是克制:“我、我……”
“顾晏全都与我说了。”萧逸想替她掖被角,顿了顿却半途把手转向长安:“喂。”
“啊?”长安莫名其妙。
“佩玉病了,需要捂着,你帮她将被子盖严实些。”
“……”
“噗嗤”一笑,佩玉自己拉高了锦被,只露出两只大眼滴溜溜地乱转:“看来表哥的好事将近了。”
萧逸仔细观察她的神态,见她眉目真诚,并无阴霾,这才暗舒一口气。
没离开前,这丫头对自己有些想法,虽然严厉拒绝过,却难保她不钻牛角尖。现在看来,外出见见世面果然能开阔心胸,佩玉不但活泼了许多,人也开朗大气了。
不过如何向父王侧妃交待,却还须得斟酌一番。
他兀自在琢磨善后,那边三个已经聊了起来。怯怯地望了表哥一眼,佩玉伸手拉拉长安的衣角:“陆姑娘,这一路上多亏了顾晏,假扮夫妻也是迫不得已,您和表哥千万不要错怪了好人。”
“我们早就认识。”长安哥俩好地拍拍顾晏的胳膊,却让后者嫌弃地避开:“他这人狡诈得很,难得此次发了善心,你可千万别被这副纯善的外表骗了。”
佩玉一怔,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转,呐呐地“啊”了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原本在城中富商家的别院落脚,如今却是不方便了。”长安招呼丫鬟进来帮着去客栈包两个院子,又令人去杨家别府通知楚莫息等人。待到佩玉回过神时,已经被妥帖地安置在马车上,辘辘地向着客栈而去。
萧逸和顾晏在外面骑马,长安则在旁侧陪着她。
“这一路上你受苦了。”长安笑眯眯地说着场面话:“以后且跟着我们吧,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经历了这许多事,佩玉早不会把这些客套当真:“那怎么好?不瞒陆姑娘,我已在池安置了房产,打算日后都在这里过活,不敢劳烦你们忧心。”
长安闻言点点头,仔细地又看了她一眼。印象中的文佩玉胆小怯懦,遇到麻烦只会嘤嘤嘤地哭,看来这次是真长大了。
于此定居正好,她也不想带着个娇女,事事照料。
说起来,顾晏这次真是难得的耐心……
冯家给找的客栈位于城中富人区,斜对面便是江家宅邸。普通百姓不晓得镇南王世子造访,江家却没道理不知道。只是萧逸曾为江存思的准前女婿,这层关系太过尴尬,因此江家才一直假作不知。
现在他们搬到了对面,两方终于装不下去了。
“江大儒却是不好不见。”头疼地按按额角,萧逸不得不出面应付。江存思带着夫人来拜访,女眷却只好由长安招待。
佩玉颇为了解她,猜测她最不耐烦处理这些人情往来,自觉喝过药后好了许多,于是自告奋勇地也来作陪。
江夫人早就听说长安在此,她心里不喜,脸上也淡淡的:“陆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尴尬地摸摸鼻子,长安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京都时,她与这江夫人颇为投契,可后来生出程许的事,江夫人却把她恨上了。
私心里讲,她与江明心都有错,只是当娘的看自家孩子总是哪哪儿都好,便是有问题,那也是别人带坏的。
“我儿说你与萧世子成了百年之好,我还不信,却没想到你当真……”白着脸庞坐下来,江夫人满目愤恨:“算我错看了你!”
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旁,长安不欲与她吵架。这位夫人认定了自己是个坏的,多说无益,她还怕把这贵妇人气晕呢!
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佩玉干巴巴地陪着笑脸:“原来你们认识呀,这、这可真是巧了……”
她举止优雅,说话斯文,一看就是娇养的小姐,江夫人忍不住仔细打量了几眼:“好孩子,你是哪家的亲眷?”
“我姓文,是萧世子的表妹。”
王府里的文姓表妹在京都很有名气,江夫人立刻便想了起来。幸灾乐祸地瞧了长安一眼,她拉起佩玉的手:“这一路上照顾世子辛苦了吧?我就是缺个如你这般的贴心女儿……”
唇角微撇,长安慢吞吞地捻了块点心。如果她这便能消气倒也不错,不痛不痒的酸话而已,她不在乎。
江存思与萧逸也无甚可说,喝过一盏茶后就起身告辞。萧逸本以为江夫人会不快,瞧见她神清气爽的样子却是有些意外:“你们聊得很愉快?”
“江夫人大概是误会了。”佩玉干笑,“她以为我是追着你来的……”
偏偏她还不能反驳,否则被人知道王府的姑娘竟敢逃婚更糟糕。
“江夫人开心的点可真奇怪。”萧逸不懂女人间的纷争,但见没人不爽便皆大欢喜:“佩玉,你以后就不要作已婚妇人的打扮了。之前是假夫妻便罢,如今既然遇见我们,再不用旁人保护,我也会给你留意着合适作夫君的青年才俊。”
“……啊?”佩玉一怔,本就因风寒有些迷糊的脑子更加晕了:“其实不用这么急……”
“可不能让顾晏再占便宜。”萧逸不容分辩道:“还有那处宅子,又小又偏,你若真打算定居在这儿,我便给你再置房宅院,你好好地想清楚。”
“表哥……”
目送着他大步离开,佩玉无措地转向长安,“世子是生气了吗?”
——大概是听进了自己的话,在避嫌吧……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长安轻言安抚她:“他顾忌着你的名节,这才不敢过分亲近,其实晓得你还活着后十分开心。”
佩玉想不出萧逸“十分开心”是什么样子,只得老实地点点头:“都怪我给大家添麻烦。”
“还记得皇觉寺吗?”长安突然问。
“记得。”佩玉不解其意:“那是京都有名的佛寺,连陛下都去参拜。”
“顾晏法号智空,是永净方丈的最后一名弟子,自小就有佛缘。若非他性子跳脱,不耐烦处理俗务,现今皇觉寺的方丈便该是他了。”
状似不经意地介绍着,长安续道:“他虽瞧着不靠谱,性子却纯善,一路上不知帮了多少人。你此次能遇见他,也是你的幸运。”
“他……真的是和尚啊……”
唇瓣微动,佩玉想扯个笑脸轻松地道“我还以为他玩笑呢”,可唇畔却似挂了秤砣,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她胸口仿佛被挖去了一块,又空又涩又难过。这阵感情来得突然,她费尽全力才掩饰住一二:“我瞧着他乌发浓密,还以为在骗我呢……”
“他乃俗家弟子,因而没有剃度,但一片向佛之心却比哪个都虔诚。你们也同行过一阵,顾晏可曾沾得半点荤腥、做过半件破戒之事?”
“……没有。”仔细回忆着种种相处,佩玉黯然地垂下了眉眼。当初在村子里借宿时,村民们炒菜用荤油,结果他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吃东西;顾晏生得颇为俊俏,通身带着股风流气度,也曾有小姐向他示好。彼时她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才拒绝,现在看却是自作多情了……
“这不就结了!”长安弯起眼睛,仿佛没发现她的异样:“你不是外人,我再多说些也无妨。顾晏不是一般人,他生来便带着神通,向佛之意,绝无更改的可能。”
不自觉地捏紧茶杯,佩玉不晓得神通是什么,却听懂了她的意思:“那我就抄写一卷经书作为谢礼,感谢他这段时日的照顾好了。”
“哪用得着如此客气!”长安哈哈一笑,再不多言,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萧逸正等在庭院中的桂树下。
“我便猜着你放心不下她。”长安白他一眼:“我又不是无理取闹的小气之人,你作甚躲躲藏藏的?”
“佩玉年岁大了,总要避嫌。”萧逸蹙眉:“她与顾晏是怎么回事?”
长安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她对顾晏似乎极为亲近。”
萧逸惯来不关注情情爱爱那些事,只是他很了解文佩玉,所以才第一时间发现了她待那妖僧的不同。
“他们有过共患难的情谊,总归与旁人不一样。”
“希望她不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才好。”
“放心,顾晏有分寸。”长安不欲就这个多谈:“既然一切都安置好,我们就再去杨家走一趟吧。”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萧逸也想把麻烦尽快了结。一行留下程许与冯涵周旋,便又浩浩荡荡去向了杨家。
“骗人的事情你最在行,待会儿你去套套杨宁的口风。”长安拿手肘碰碰顾晏,后者早便换了身长衫,衣饰头发干净整洁,瞧着更像是出来游玩儿的贵公子了。
“我说你还是低调些吧,别总打扮得这么风骚。”长安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女人凶起来很可怕的,你小心惹上桃花煞。”
“乌鸦嘴。”顾晏面无表情:“我心坚如磐石,八风不动,就是有桃花又如何?”
“会伤人啊!”长安似笑非笑:“情债也是债,你不会想白嫖不认账吧?”
“……怎么说话呢你!”顾晏险些让口水呛到:“好歹是个女子,你注意点儿影响!”
“什么影响?”见他两个表情生动,萧逸落后几步凑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正合计着待会如何套杨宁的话。”长安从善如流:“我们在这里停留太久,我都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