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八岁讨狗嫌,若非现在不好走动,顾晏才懒得应付他。
“你怎么知道我文章没背好?”小远听到这恐吓,果然十分惊惶:“求您千万别告诉我娘,我手上前儿被打肿的地方还没好呢!”
“那就赶紧来讨好我呀!”大摇大摆地靠到轮椅上,顾晏单手支颐,丝毫没有欺负小孩子的羞愧:“来,说两句好话给哥哥听听。”
“大哥哥您最漂亮了!”小远搜肠刮肚:“您学富五车、有勇有谋、忠肝义胆,肯定能有个大胖儿子!”
“……够了。”额角微跳,顾晏腹诽他果然不是读书的料子:“时候不早,你回去吧。”
“哦。”怏怏地答应一声,小远不敢违逆,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来:“小玉姐姐的病还没好吗?”
顾晏闻言一愣,表情有些晦涩:“尚无。”
“哦。”蔫头耷脑地回到家,目送着他关上门,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顾晏扶着额角,又叹口气。
近日城中很不太平,形势越发紧张。那丫头日日外出探听消息,他二人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只等哪日风头不对便使计开溜。
她昨儿一大早便出了门,却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若非早用神通察觉她平安无恙,顾晏恐怕已经找出去了。
他觉得这样不好,待她回来,自己就该提出分道扬镳。
因着两人对外宣称是夫妻,已婚妇人彻夜不归不利名誉,顾晏便用了生病的托词,小玉也是悄悄从后门离开的。
只是,没想到居然去了这么久……
“我回来了!”
他正如此想着,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柔的女声,少女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回来。
顾晏回身快速打量一番,见她虽然眉眼疲惫,身上却并无伤痕,这才和煦道:“辛苦了,快些洗漱休息吧。”
小玉点点头,低着脑袋回到房间,沐浴更衣之后,躺在床上头痛欲裂,却是如何都睡不着。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表哥——打从逃离家门那刻起,她便以为此生不会再见。
抑郁地翻了几个身,小玉干脆披衣而起,打算去院子里走一走,不想却看到那位便宜夫君正坐在石桌边,表情严肃地遥望着夜空。
略微踌躇一瞬,小玉终是走了过去:“你在看什么?”
“看天。”顾晏转头,微微扬眉:“我还以为你筋疲力尽,定会早早休息。”
站在他身边沉默良久,小玉长叹口气,坐了下来。
顾晏见此暗自纳罕:这丫头是遇着了麻烦,想要与自己来诉苦?
“我……我其实姓文,名佩玉,的确是长安人,却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吐出了心底最大的秘密,佩玉总算好过了些,连带着语声也轻快起来:“父母早亡,我自幼就被姨妈接走抚养。姨妈什么都好,只是掌控欲强了些,为人有些势利,硬要将我嫁个大官做填房。那男人的年岁足够当我父亲,我不乐意,反抗未果,干脆便放把大火,离家出走了。”
她这举动离经叛道,本以为顾晏会斥责自己,哪晓得对方却只是意外地“哦”了一声:“你竟还能做出这种出格之事,看来先前是我小瞧了。”
“你……不觉得我错?”惊讶地望着他,佩玉眨眨眼:“难道你不觉得我有违妇德,不顾养恩,自私自利?”
“别人欺到头上都不反抗,你又不是个傻的!”顾晏不以为意:“只是这事本须从长计议,你这手段却太过粗糙。你生得美貌,弱不禁风,独身在外太过危险,这样大咧咧地闯出来,却还不如锦衣玉食地去做续弦呢!”
“的确是我莽撞了。”佩玉面红耳赤,却无端地开心起来:“好在半路上遇到了你呀!”
顾晏原本正要喝茶,听到这话手腕一抖,显些把茶杯砸到身上,其内的茶水也洒了一身。
佩玉没察觉这番动静,兀自托着腮弯着眼睛道:“说起来,我还要对你道一声‘谢谢’和‘对不起’。若是没有你的庇护照料,我恐怕早就……”微微一顿,她复又扬起笑脸:“萍水相逢,你难得对我如此好,我却多有隐瞒,直到现在才道破身份,却是我的不是。”
“人皆有私,我没道理管你的私事。”夜色里,顾晏语声平平,面无表情:“而且……”
“最初也是,如果没在林子里遇着你,怕是我早便冻死了!”佩玉自顾自地说完,笑眯眯地转向他:“你总说万般皆是缘法,那我们能相遇是不是也是一早注定的?”
“……文姑娘,你逾矩了。”
冷淡的转动轮椅,顾晏退后了些:“女孩子家家,合该矜持一点。我们毕竟是假夫妻,维持个面子情就好,不必这样剖心剖肺。”
文佩玉面皮极薄,按理说被人如此当面斥责该是羞愧才对,可她认定了顾晏是好人,这一路上又以为他们足够熟悉,因此在他面前也格外大胆,“我曾经便矜持含蓄,结果却叫人欺到头上,连自己的人生也无法左右,所以你这话是不对的。”
顾晏一时语塞,只好硬邦邦道:“那你又待如何?”
“我曾遇到个极潇洒的女子,她从来不恪守闺训,嬉笑怒骂,说走就走,素日里与男儿无异。我学不来那洒脱的样子,无法如她般自给自足,性子却该坚毅些,日后全凭自己做主……”
“胆敢以火逃婚,你的性子已经够坚毅了。”唇角微抽,顾晏暗道真没瞧出这丫头还是个大胆的。若是当真如她所说般“潇洒”,岂不便成了陆长安那种野女人?
“时候不早,你……”
“我昨夜遇到表哥了。”顾晏想劝她去睡觉,话没说完却叫人打断:“我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
“……哦。”
她的语气微微颤抖,好似在哭。顾晏顿了好半晌,终究是转着轮椅靠了过去:“他乡得遇亲人,难道不好么?”
暗自平复着心绪,好半天后,佩玉方才低低道:“我给家门蒙了羞,无颜再去见他。”
顾晏闻言,不以为然:“你后悔了?”
“不曾。”佩玉答得坚定:“能够重来的话,我一定还会这么做。”
“那不就结了?你既然不后悔,又有什么好羞愧的?”顾晏撇嘴:“除非——”
“什么?”
“除非你对他有坏心思。”
心情复杂地说出这句话,顾晏也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有点轻松又有点失落,仿佛家养的白菜让猪拱了……大概这一路对她照顾颇多,自己真把这丫头当作女儿了吧?
“才没有,你别乱说!”佩玉红着脸慌张否认,“只是、只是他一贯觉得我温婉贤淑,宜室宜家,此番、此番我这举动……”
“管他如何想作甚?日子是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我瞧着你便不错,他觉得不好是他没眼光,不搭理就是了。”
“……你说的没错。”细细琢磨着他的话,佩玉重重地点点头,重新展开笑颜:“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我当把眼下当作新生才是!”
兴冲冲地起身跑进厨房,不多时她就搬出一坛酒来:“谢谢你,我该好好庆祝一番!”
——不年不节的,外面还有走尸作祟,有什么好庆祝?
唇角微抽,顾晏暗道小丫头片子就爱一惊一乍:“你会喝酒?”
“未曾尝过,但我觉得是会喝的。”点燃了灯烛摆上石桌,佩玉取出两个大碗:“我瞧着江湖人士喝水喝酒全拿海碗,如今入乡随俗,咱们也该丢了先前的做派,毕竟我再也不是昔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了。”
“……入乡随俗不是这么随的。”顾晏的头又开始疼:“出家人不沾酒肉,你还是自己喝吧。”
“你竟真的是出家人?”佩玉大为震惊:“我还当是骗人的托词呢!”
“……出家人也不打诳语。”
“嘻,我亲眼见过你哄骗别人,少装了!”豪迈地喝了一大口自酿的葡萄酒,佩玉只觉得甜滋滋的,“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这碗要敬过去,感谢姨母的养育之恩。”
“……哦。”
“这碗要敬自己,敢于迈出新的一步,未来无论如何艰难都绝不回头!”
“……”
“还有这碗……”
顾晏冷眼瞧着,她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那一坛酒堪堪见底,才终于“砰”地醉过去。
文佩玉本便生得貌美,如今醉倒,两颊酡红,更添了几丝风情。都说灯下看美人,昏黄闪烁的烛光中,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菱形的唇瓣娇嫩如花瓣,一看便想让人捧在掌间怜惜。
她生来就该享受富贵,不会有人舍得让这朵娇花去过苦日子。
不自觉地攥紧轮椅,顾晏静默地盯着她,眸光变幻,捉摸不定。
月亮西移,夜色渐深,凉风卷过,少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顾晏垂下眼睫,唇瓣紧抿,挣扎良久后,无声地脱下外袍,轻手轻脚地披到了她的肩上。
后半夜时阴云聚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他转着轮椅坐在风口,身姿笔挺,眉目不动,陪着少女整整淋了半夜小雨。
种种过往划过眼前,又如雨滴落到地面溅起的水花,逐一破碎。天将亮时,雨终于停了,太阳慢慢升起,晨曦划破夜空。
顾晏缓慢而悠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湿透的外衫重新穿回身上,转动着轮椅回到房间,仿佛从没有枯坐一夜。
日头越升越高,佩玉低低地呻-吟一声,长睫微颤,悠悠醒转过来。
她昨夜醉得厉害,头半宿燥热难当,后半夜却梦见自己掉入了水潭,冰冷刺骨。眼下扭头四顾,看着石桌上的酒坛酒碗,夜半的记忆方才慢慢回笼。
“天啊……”后怕地捂住嘴,她下意识望向顾晏的房间——自己竟然在个男子面前喝得不省人事!
——幸亏面前的是顾晏,不算外人。
她拍着胸脯舒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全身早就湿透了。
“居然就把我扔在这儿,太没同情心了!”暗自嘀咕着起身收拾残局,佩玉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一阵阵的发虚:“唔……日后再也不能喝酒了!”
她身子娇弱,又淋了雨,回到房间便病倒了。见她大半日不出门,顾晏却没像往昔一般关怀备至,而是差了小远来瞧,之后请医者看诊煎药,全程都没露面。
佩玉敏感细腻,模模糊糊地察觉了什么,不待细想,官府的人却忽然找上门来。
“我们要寻人,例行搜查!”两个捕快拿着张画像闯了进来。顾晏眼尖,一眼瞧到上面的女子与佩玉有九分像,心下立时一紧:“敢问官爷,找人作甚?难道城中出了江洋大盗?”
说着,偷偷塞去一个荷包。
会意地接过,捕快笑道:“这次却是好事,京城来了贵人要寻亲……”
“找到了,便是这个女人!”
同伴忽然高喊出声,捕快瞧着顾晏的眼神立时变了:“明明知道还问我!你是这女子的夫君?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
杨家别院。
萧逸把听来的消息与众人分享过后,大家全都陷入沉思。
“这也不是不可能。”楚莫息沉吟:“野史记载,动荡年间争夺皇位,一方首领曾将母亲活埋入风水宝地太极晕中,后来果真荫蔽后人,皇朝延续了二百多年。只是此法太过残忍,有违人和,早晚要遭天谴还回来。”
“按这个说法,杨宁没子嗣倒说得通了。”长安接口:“而且那走尸唱什么来着?‘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这也不似是恨极的样子。”
“可杨大爷瞧着与妻子的感情很好,”黎平低声道:“难道都是做戏不成?”
“这个未必。他若对罗氏虚情假意,大可无视祖训,娶房妾室延续血脉……”
几人正讨论时,冯涵突然亲自拜访,满脸喜色:“世子大人,您要寻的人找到了!”
“这么快?”萧逸精神一振,他早上刚交待冯涵去找人,不想下午便有了结果:“快带我去瞧瞧!”
冯涵闻言面露难色,他不清楚萧世子与那美人儿的干系,但人家分明已经有了夫君:“这个……”
“有话直说!”
“那女子染了风寒,她夫君正悉心照料着,恐怕一时不便见人。”
“夫君?”
“夫君?”萧逸与长安异口同声,二人对视一眼,俱都十分惊讶:“她成婚了?”
“是。”
“带我们去看看。”安抚地拍拍萧逸的肩膀,长安二人交待了一句,便由黎平陪着,一起去往冯涵的宅邸。
因着不清楚这女子的底细,冯涵暂时把人安置在了客房。萧逸等在花厅里,长安则随冯夫人直接进了内室:“她就在里面。”
佩玉这场病来势汹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正在熟睡。长安瞧了几眼,掀起被子看了看,又上手去检查一番,见她身上没有外伤,只是比上次见面又瘦了很多,方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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