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泉又走了。
韩云泉走之前来向余初道别,余初还是站在门前微笑着送他,韩云泉说:“先生你等着,等我论功封侯封王,衣锦还乡。”
“你现在已经是衣锦还乡了。”余初说。
“这不够。”韩云泉说,要站在万人之巅令人仰望,也要让余初仰望,让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才能抵消他心里的不安。
“先生只希望你每次都平平安安地回来,别无所求。”余初说。
“难道先生高兴我做一个乡野村夫啊?”韩云泉问。
“无论做什么,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高兴。”余初说。
“那可不行,先生。”韩云泉摇头否定余初的话,握紧腰间的宝剑:“先生,高高在上的好滋味是别的比不了的,被别人高看一眼,那种感觉,先生不明白。”
“韩云泉……”
“奇怪,我回乡这些天人人对我刮目相看,只有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先生,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服气?”
余初简直无话可讲:“云泉,什么叫做服不服气,你知道只要你好好的,无论你是高官是平民,我都会高兴。”
韩云泉盯了余初半天,摇头:“算了,我在想先生清高,看不上我。”
他银光闪闪的盔甲,他威风凛凛的军队,余初不感兴趣,余初越是这样,韩云泉却越觉得没有倚仗。
这么久了,他在余初面前依旧卑微。
卑微如尘土,是余初众多学生中的一个罢了。
偏见一旦种下就生了根,成为拔除不了的魔障。
余初发现自己似乎怎么说都是错的,韩云泉仿佛故意针对一样。
送走韩云泉,余初只觉得很累。
余初也觉得害怕,害怕韩云泉一朝不慎,害了他自己。
冷风吹来,余初瑟缩了两下,想起今天是元宵节了,但是并没有人陪他一起过。
余初不在的这些年,每年的元宵节,他至少还有一个人思念着,当这个人回来,又到了这个节日,余初忽然发现自己把一切想的过于美好了。
其实余初念着的韩云泉,大概真的早就走了。
余初想到这里不由苦笑,把房门轻轻关上,只当放下了。
于是日子又这么过了几年,余初作为一个平民迎来了改朝换代。
那一年的大事很多,余初听说韩云泉作为开国功臣封为镇国大将军,加封一等护国公,权倾朝野,甚至有势力的人跑来找余初道贺,余初看着心烦,只能在书院装病打发。
他也没有心思理会,天下战事平定,对于余初来说意味着来求学的更多了,琉山书院已经扩建了三四次,名气也愈发响亮,甚至有从相邻的州县不辞辛劳赶来的,余初既劳累也欣慰。
那一天朝廷发了求贤令,说是天下初定,招贤纳士,程甫和几个学生来找他,问他的意思。
余初并不反对,朝廷肯招贤纳士,对天下士子是件好事。
程甫临别时说:“其实先生高才,只是先生淡泊名利罢了。”
余初笑着摇头:“求名求利之心人皆有之,只是我不适合入朝为官,人们皆有责任,我的责任是教书育人,而治国平天下,就要看你们了。”
程甫看着余初,深深叩拜:“承蒙先生教导,学生定然不负先生,不负黎民。”
余初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程甫:“程甫,名利场中往往身不由己,若他日想要动摇,便想想今日的誓言。”
程甫抬起头:“学生至死不忘!”
余初在雪中看着学生远去,回想着自己这些年,送走的学生也不算少了,有的传奇,有的平庸,很多时候,余初能感到命运的无能为力,他自信倾囊相授,对得起任何一个学生,可是学生们总是会走向不同的路。
余初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学生,也是他第一个朋友,当时自己初次教一个人,并没有什么经验,如果放在今天,是不是能把他教好一点,让他不再那么偏执呢?
听闻韩云泉如今春风得意,但愿他长大了,知道保护自己了。
第二年程甫回来看他,余初见他面色沧桑了不少。
“先生,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诉您。”程甫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余初低头苦笑:“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有事情,说吧。”
“是……韩将军……就是韩云泉,韩师兄。”
余初稳住自己的面色:“他怎么了?”
“自书院弟子纷纷入朝,韩师兄借着同门联络的名义,在朝中……结党。”
余初苦笑了一下:“韩云泉……”
“我听说你今年本来该升职,却调到了边关,是韩云泉私下做的吗?”余初问。
程甫愣了一下:“先生怎么……”
“学生在外,我这个做先生的不可能不关心,告诉我,除了你,因为不肯和韩云泉结党而被排挤的还有谁?”余初很冷静。
程甫只得一一数着:“书院的有三四人,也不止限于琉山书院出身的,还有别的官吏,人数不少。”
“这么说,与他同流合污的更多了?”余初问。
“是,但未必出于自愿……”
“名利当前,未必不是自愿。”余初笑笑,“我该整肃门风了,程甫,我要去京城走一趟。”
“先生要去京城?”
余初叹口气:“纵然定罪,也要先亲眼看看,两边都心服口服。”
余初这辈子其实只出过一次远门,就是从流放之地来到琉山脚下,算上这次进京也就是第二次,余初其实下意识地不喜欢京城这种热闹繁华的地方,但他不得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