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喻默默听着,并不打算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捡起的话头,秦潇继续道:“其实我不爱给她送东西,匆匆见一面,不是问学习就是问家里——有什么好问的呢,都一样。”
“不过后来,离得越来越远,家里就算有事,她基本也不知道了。以前我不大会叠衣服,后来学会了,她好像也没机会知道了。”
“从小一起长大,天天打架,谁知道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呢?就好像一切都是假的。”
张喻有点难受。
他想,如果这个年轻人谈到死者,能够痛哭流涕,要死要活,那也许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就行了。但偏偏这个年轻人,从头至尾都很平静。没有任何裂缝能够泼进安慰和怜悯。
秦潇又沉默起来。
这显得张喻很多余。他正要寻个借口悄悄溜走,秦潇忽然看着他,脸部的肌肉微微僵住,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使它们不至于失控,他说:“湘湘绝不会自杀。”
这声音也很平静。透露着说话人的不容置疑。
他说完,视线从张喻脸上落到张喻胸前的警徽上,眼睛便红了,说话的声音有几分凝滞:“我知道你们讲证据。”
“可是我没有证据。”
“也许这很难接受吧。”张喻尝试将声音放得和缓柔软,但秦潇显然并未留意到这点情绪上的“照顾”,听了这句话反而激愤起来:“不是‘很难’接受,是永远都不会接受。你们根本不懂!”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努力平稳了自己的情绪之后,对张喻感到抱歉:“我知道,刑警勘查了两次什么都没有发现。你们也……尽力了吧。”
秦潇神态黯然,刚才的激动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转为沉寂,仿佛接受难以接受的现实不过是一秒钟手心覆手背就能掩住一般自然的事情。
张喻见过许多案件的当事人,什么表现都有。最叫人心中作痛的其实不是哭天抢地那一类,反而是隐忍又克制,平稳处理后事时还不忘照顾他人情绪的那一类。
因为他们的悲伤是毫无缝隙的,没有一丝脆弱泄露出来。
但他们并非不悲伤。只是觉得这悲伤无人能替罢了。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张喻承认这一点。
尤其他的职业不允许过分共情。在某些时刻显得残忍。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也许你能发现一点什么异常。”
“哦,当然,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姐弟之间看起来关系不错,也许能发现一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不够专业,他在尝试给对方一点渺茫的希望。
秦潇却好似没听懂话中的暗示,他只是又重复一遍刑警侦探的结果。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的发现。”
但秦潇的回应令他失望,秦潇不假思索便再次摇头:“什么都没有。”
“大概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现,所以才更觉得湘湘不是自杀吧。”他转而看向屋子里的物什:“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早上我过来,楼下带孩子的老太太还跟我打招呼。屋子里湘湘的东西都收拾得很整齐,尽管警察勘查过现场。”
“勘查现场不会随意移动物品。”张喻解释道。
“我知道。”他沉默了半晌,“其实我总觉得湘湘的房间不应该是这样。”
“嗯?”
“湘湘小的时候,习惯把所有东西摊开摆在桌面,比如她有多少笔,就会一支挨着一支摆在写字台上,不像其他人,更愿意放在笔筒或者文具盒里。她的房间总是乱中有序,不仔细看就会觉得东西摆得到处都是。我妈在家总是帮她收拾整齐,但湘湘反而抱怨找不到东西。不过……”
“也许她后来改了习惯,我不知道吧。”
秦潇后来说什么,张喻都没再听了。他忽然想起作家的里,描写秦江用了相似的细节。
未免太过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