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音与宛梨月成亲那日,红绸彩饰的花船从西陵渡口浩浩荡荡绵延至镜湖,船与船之间用铁索和木板相连,结成一座平稳顺当的船桥。---
良辰吉时,锣鼓喧天,金顶红幡,应有尽有。其中最有趣的,当属凌虚派弟子施展轻功绝技,于水上顶球、舞狮。漫天飘飞的花瓣随着新娘轿辇的行进散落下来,将船桥一路衬托得宛如九天仙境。
两岸百姓争先恐后地来看,恨只恨自己只有一双眼,不知该看他们水上表演,还是该看看菩萨心肠的凌虚派大少主娶了一位什么样的新娘子。
“叩谢大少主,替我父亲还清赌债,助他戒赌,恭祝大少主成婚大吉,与夫人白首到老。”
“叩谢大少主,帮我找回失散多年的幼子,恭祝大少主成婚大吉,早添贵子。”
“叩谢大少主,助我夫妻团圆,恭祝大少主成婚大吉,一生平安喜乐。”
萧正音骑着高头大马,跟随宛梨月的轿子从百姓眼前经过,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一个接一个跪倒,向他叩首道谢。
“弟弟,你将后面箱中的喜钱发给百姓,请他们来凌虚派喝喜酒。”萧正音对一旁的萧正弦道。
“你怎么还想着施舍他们?这三年你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力气,还不够为难自己吗?”萧正弦替他兄长鸣不平。
萧正音摇摇头,亲自下马打开喜箱,又唤来几名弟子,让他们将预先准备的喜钱散发给百姓。一时间,西陵一带人人交口称赞,说凌虚派的大少主和少主夫人都是活菩萨。
两人成亲后,恩爱非常。萧问渔也在这一年决意将掌门之位传给人望颇高的长子萧正音,让他夫妻二人共同掌理凌虚派大小事宜。宛梨月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懂武功,萧正音恐门下弟子不服她,特取冶山乳玉制成一对鲤鱼符,见符如见掌门,任何弟子不得违命怠慢。
半年后,宛梨月有孕,萧正音照顾她更加殷勤,一时一刻不离左右。
又十个月,萧闻歌出生,宛梨月却因分娩时难产血崩,堪堪只剩下半条性命。
“尊夫人体虚,大凡补药都不受用,我等已尽力了。”前后给她治疗的郎中均是西陵城的名医,无奈她的病症太过蹊跷,身体又虚弱,什么药石针灸,都不起作用。
萧正音心急如焚,一面派出无数弟子寻访金匮百药门的线索,一面修书给东曜剑派,寻求武林正道之首的援助。
按说宛梨月难产是萧家家事,与江湖武林无关,更不该由中道二宗来管。萧正音本也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十天后收到一封匿名书信,称金匮百药门的贺郎中不日将上门为夫人诊治。---
贺郎中来时,只说自己姓贺,不告知真名,也不收诊金:“萧掌门,你可知江湖中人为何遭遇顽疾,都要找寻金匮百药门?”
萧正音拱手一拜,不假思索:“自然是因为贵派门人医术高明,远胜普通大夫。”
贺郎中笑道:“你若这样说,我不敢医。”
“为何?”萧正音疑惑。
“生子难产极其耗费妇人精气,尊夫人体格羸弱,经受不住,已是油尽灯枯。”贺郎中见他脸色骤变,又继续道,“金匮百药门之所以能治绝症、顽症,并非因为医术高明,而是因门训有云,医者发真愿救助病患,若无力回天,又遭人毒手,死后由同门照料父母亲眷,牌位立于万世流芳堂,供门人代代顶礼膜拜。所以,萧掌门武功虽高,我亦无后顾之忧。”
萧正音急忙辩解:“贺先生言重了,萧某并非那等无理取闹之人。”
贺郎中这才放下药箱,一边着手准备一边道:“师叔举荐我来,是知晓我新研制出一个专治妇人产后气血两亏的法子,只是尚需一名体格健康的女子,为尊夫人试药。”
“你师叔是哪位前辈?他日我必备重礼,登门道谢。”
“派中秘辛,不可言说,重礼也不用,我师叔视财帛如粪土。”
凌虚派中有一名侍女,本家姓顾,顾家受过萧正音的恩惠,她心里头感激,就想着来凌虚派做侍女,以报答恩情。
宛梨月缠绵病榻多时,皆是她没日没夜地悉心照料,听说贺郎中要女子试药,顾氏想也不想就请了命。
为了试出最符合宛梨月病症的剂量,顾氏一碗接一碗的苦药灌下去。及至后来,她时而眩晕呕吐,时而腰酸背痛,时而疲惫嗜睡,妇人孕中有的症状她几乎都有。即便试药的过程痛苦无比,顾氏硬咬着牙,一句埋怨之词都未提过。
萧正音乃谦谦君子,顾氏虽是个侍女,他依然觉得对不起她。他只叹自己不是个女子,否则,这些苦楚都该由他来承受,何须累及旁人。
贺郎中大胆施为,妙手回春,保住了宛梨月的性命,并嘱咐萧正音,不可再令她劳神费思,须摒除杂念,安心静养一年,方可痊愈。
其实不必贺郎中交待,宛梨月自生下孩子后,整个人骤失生气。往日灵动的双眸沉淀着疲惫浑浊,脸色同唇色一样苍白,终日躺在床榻上,衣食均要人伺候。萧正音想陪她坐一坐,闲聊几句,她总是少言寡语,打不起精神来,像一尊陈年老瓷花瓶,稍碰一碰,可能就碎了。
萧正音要补偿顾氏,顾氏却什么酬劳都不要,只愿给萧正音当妾,也好全心全意照料夫人。
男人有妻有妾也属正常,可萧正音没有答应。
“我整日待在新房里,侍候掌门与夫人,外头十三卫九寨的人都知晓,你若不纳我,我、我跳了湖,两相干净!”
“顾莲,我见你无依无靠才接你来凌虚派生活,你为了这就要寻死,岂不辜负我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