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吗?!叶爷爷丧期未过,你要在这里杀人?”邱壑怒道,“他病了这么多年,方先生待他如骨肉至亲,费心照料。www.dizhu.org可你呢?你回过几次阆仙?给他端过水喂过药吗?为他洗过衣擦过身吗?你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让方先生自尽谢罪?”
“小壑……”方郎中神情复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方郎中与叶老太爷相处日久,无论老太爷清醒还是糊涂,他每日煎汤熬药,床前陪伴,哄他开心。老太爷骤然离世,他还沉浸在悲痛中缓不过来。
“邱壑,你不是孩子了,凡事一码归一码。你们承诺照顾好我祖父是一码事,我是否亲力亲为照料他是另一码事。我承认这些年身在东曜,没能亲自为他养老送终,那你们能否也承认,我祖父骤然离世与姓方的擅自出谷有关?”叶敬吾冷道。
邱壑满眼轻蔑:“冤有头债有主,那我们不如说清楚,方先生为什么出谷?”
方郎中被叶敬吾气势所慑,半个身子缩在邱壑背后:“对不住,那日一名东曜弟子称画影阁中有人身受重伤,恳请我前往医治,我不懂什么身法轻功,来回耽搁了一个多时辰,不想老太爷忽然病发,才……”
“画影阁。”叶敬吾咬牙,心头怒火炽盛。
画影阁是什么尊贵身份?纯钧阁在后山药庐都从未讨到过半分好脸色,一听说他商师叔受伤,欹先生就巴巴地跑过去,诊脉开方,他们犯得着来抢一个大夫吗?
“方先生善良,不可能见死不救,何况那天老太爷病情有所好转……”邱壑一心为方郎中解释。
“小壑,别说了……我对不住老太爷,对不住你们。”方郎中道。
邱壑神色悲伤,叶老太爷认不清人的时候,一心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儿,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想着留给他。论及祖孙情分,眼前这位如假包换的孙儿恐怕还不如他。
“叶爷爷走得仓促,我奉父命收拾他遗物,待七七四十九丧期守满之日,你再过来看看有什么是留给你的。”这儿毕竟不是东曜,对他下道逐客令,邱壑还是有资格的。
“……别太过分!他是我的祖父!”
“你走吧。”
春雨总是一阵接着一阵,化不开的浓云低低垂在层层山峦间,从天空坠落大地的雨点打在枝叶上、台阶上、屋檐上,滴滴答答,像一场怎么说也说不完的心事。
一女子自山路尽头娉娉婷婷地走来,执一把罗伞,罗伞上描着淡墨山水,每一笔都氤氲着春雨浸漫的东曜山。
“你在这里哭,游龙峰上听得见。”林芳存递过一张手帕。
“也只有你才听得见。www.dizhu.org”叶敬吾接过手帕,擦去眼角泪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林芳存摇摇头:“叶师兄,我知道你难过。”
叶敬吾看着手里的手帕,一方素白柔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的绣花和图样。
总不该在林师妹面前如此失态,他逼迫自己平复情绪:“祖父年事已高,又得了疯病,我早知有这么一天,却还是……芳存,这世间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都没有了。”
“你我皆是如此,节哀。”林芳存语气极轻极淡,像她伞面上勾勒的浅色山水。
叶敬吾望着林芳存,他们从小相识,同在东曜山上拜师学艺,既是十余年的对手,也是知根知底的师兄妹。记得小时候,叶敬吾练功不小心受伤,林芳存还去山上采草药给他敷伤口。这些年各自长大,相处的时候虽不多,这份情谊却一直深藏在他心里。
“芳存,我们成亲好不好?只要你愿意,掌门不会反对。我们生几个孩子,到时你与孩子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叶敬吾语气激动,向前走了几步。
林芳存几乎本能地施展轻功,执伞轻移,退出一丈开外:“我练功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叶师兄请自重。”
叶敬吾不相信林芳存心里没有他,庭珏弟子的确心性高傲,寻常之人无法入她的法眼,然而放眼整个东曜山,哪怕放眼整个江湖,他叶敬吾无论是出身、武功,还是今后的前程,都足以与她相配。
“你瞧不起我?”叶敬吾完全失了素日里掌门首徒的端庄,向林芳存步步进逼。
林芳存见他失去亲人,好心安慰,已尽了作为同门师妹的本分,而叶敬吾的逼迫纠缠让她很快失去耐心,她当即缄口不言,转身便要回游龙峰。
叶敬吾纵身驱前,猛地抓住林芳存左腕,手中罗伞跌进水洼,伞面立时染上一片污迹。
“你是看不上我?还是,心里有别人?”
“放开。”林芳存双眉蹙起,语气中透露出厌烦。
叶敬吾目光阴狠,将林芳存一把拉向自己,试图将她圈进怀中。
常年习武的本能让林芳存被胁迫的一瞬扣剑出鞘,趁势反手,斜刃一转,叶敬吾的右脸顿时出现一道两寸长的剑伤。
叶敬吾没能得逞,反被划伤,他揩去脸上渗出的血,惨笑道:“我以为你和他们不同,我错了,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前毕恭毕敬,其实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林芳存没想到叶敬吾不闪不躲,以他的武功修为,不可能躲不掉这一下。她因伤了人有三分惭愧,可也不想过多分辩,一则没有意义,二则若不顺他心意,两人只怕要动起手来,违反门规。
他二人若要比试,可以上合山围,可以去演武场,而不该在这里。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让你们心甘情愿臣服于我。”这个念头仿佛遇见烈火的飞蛾,扑棱着,撞进叶敬吾的心底。
他既是叶明皓的孙儿,又是任青霄最为倚重的大弟子,他生来与旁人不同,有资格也有能力获得更多想要的东西。
山间春意渐浓,处处花红柳绿,蛱蝶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