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博雅和他早逝的妻子育有五个孩子。
四个男孩, 一个女孩。
源博雅和妻子在第一个男孩出生之后,不约而同拒绝了亲友们给出的关于找位乳娘的建议,跃跃欲试想要亲自感受养育婴孩的美好。
小小的,粉嫩的,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世界的天真和脆弱都积攒在这初生的身躯里。干净得像是天地孕育的神明。
多么奇妙啊!只是十个月, 两个没有丝毫亲缘关系的人的血脉羁绊就在响亮的哭声中坠地了。
源博雅的怜爱之情不可抑制地喷涌。
……然而这种不切实际的浪漫感触在一个月后彻底消失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源博雅,甚至他的父母和妻子的父母都不知出于什么恶趣味, 在对这对儿新上任的父母的指导中一同瞒下了非常重要的一点。这就是——
婴儿不会睡觉。
这是来讨债的恶鬼吗!每天晚上都会被吵醒三四次的源博雅头昏脑胀地想。
饿了就哭, 尿了就哭。热一点就哭,凉一点也哭。离了怀抱就哭,抱进怀里也哭。稍微有声就哭,关上窗子还哭。那么小一点, 却精力十足, 没日没夜地嚎啕大哭,根本不睡觉。博雅妻子身子体弱, 他不忍心让妻子夜晚还要操心, 只能自暴自弃带着动不动就哭个不停的儿子搬进前院。
闹心的事他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有天夜里, 他的大儿子吃饱喝足,就是不肯闭嘴,叫起来像只快要死的猪——请原谅他用如此粗俗不客气的词语形容自己的儿子——像尖刀一样把美好的月色搅成泥泞一片。
源博雅忍受不了了。他走到婴儿床边,俯视着自己的孩子。
数夜没有合眼的他暴躁地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掐那脆弱的脖颈。
就在这时, 这时, 床上的孩子抬头看着源博雅, 也不哭了……
他一咧嘴,冲他笑起来。
源博雅无法形容看到那个笑容的那一刻他的心情,他的爱来得如此突然,至今想起来仍震撼心魂。
他突然感觉到了身体内的一种长久的空旷,然而这份空旷在察觉到的瞬间就被突如其来的爱补全。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完整,也感受到了人世间最满足的爱。
……可是李清河不会体会到这种爱了。
她身体里空旷的那部分,会一直,一直空旷下去。
永远无法填补。
源博雅枯坐在廊中。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遏制不住悲伤。
她是经历过怎样的挣扎,才能一脸轻松甚至不好意思地对自己说出 “我……一生都不会有孩子。”这种宣判?
对着这样无谓到无畏的李清河,源博雅觉得自己该为她做点什么。
李清河清晨要去拜访源赖光,早早就回去睡了。这个院中还清醒着的,就只有无法入眠的他。
不,其实还有一位——
“髭切君,你听到了吗?”
坐在屋顶的浅金色头发付丧神低低应了声。
“……嗯。”
源博雅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清河没有告诉我在你们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你们的世界一定非常凶险。
“凶险到即使是你这般厉害称得上神明的付丧神甚至清河这样强大睿智的人,都伤痕累累,疲于应付。”
髭切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之后顿了顿,开口道:“……是。我以为我甚至会死在那里。
“非常抱歉,身为源氏之刀,我却带着弟弟做了逃兵。”
“希望活下去,这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更何况,你还保护了你的亲人和同僚。”
源博雅肯定地说:“你做得很好了,髭切君。”
髭切眨眨眼,试图把眼眶里的湿意眨回去。
源博雅是第一个肯定他的人。
他看着清澈的弯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她身为唐国人,和这片土地并无太大羁绊,更别说千年后。为什么还坚持回去呢?”
在和李清河接触的这段时间,髭切不得不承认,李清河是不一样的。
有些时候,他感觉自己其实是平安京的遗物,他更适应古老的年代,无法理解千年后的人类复杂诡谲的思维。
而面对李清河,髭切却不曾有这种感觉。
李清河更直白,更表里如一,也更熟悉。
作为审神者的她却同他一样,是属于这旧历史的遗物。
而同样与未来格格不入的李清河,在来到与家乡非常相似的平安京之后却不想停留在熟悉的时代,心心念念想要回到未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让她无法摆脱的原因。
不想回去的髭切对这个原因十分好奇。
“……莫名其妙,完全无法理解。”髭切给出了这样的评价。“简直是在找死。”
但是他总觉得,李清河的答案里会有作了逃兵的他一直以来缺乏的东西。
“清河是位伟大的人。她有着身为武者、对身边一切所有的强烈保护欲。更难得的是,她对自己该守护的‘家’与‘国’的理解非常宽广,她会将她身之所至,目之所及,心之所念的每寸土地保护在身后。
“这是她所崇尚的非常神圣的道。”源博雅轻轻地解释:“也是太过善良的道。”
他顿了顿,直言不讳:“我想髭切君对这一点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面对源氏的祖先、照顾源赖光长大的源博雅,髭切没有在李清河面前表现出的那样危险和桀骜。他一按飞檐跳了下来,规矩地坐在源博雅身旁。
“真不愿意承认啊……但如果不是她留手,我现在确实就不会坐在这了。”
髭切不情不愿地承认:“我感觉得到,她一开始是真的想要杀了我,她完全做得到。”
“但是她留情了。”
“对。”髭切说:“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收手。”
“她太心软了。”源博雅叹气。他对李清河的了解更深,几乎一听李清河的叙述就知道,她认为对于髭切现在的情况她该负有责任。
“她意识到她应该认识你,她觉得她该对你和你的同伴负责。”
源博雅侧面肯定了髭切的猜测。
心软吗……髭切不置可否。
“我看得出来。”源博雅并未试图说服髭切:“你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能理解。因为你觉得这份心软完全是不必要的,这种无谓的感情早晚会毁了她。
“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您要给他这个答案?
“这要靠你去发现了,髭切君。”源博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抚平衣服的褶皱,直起背朝向髭切端坐,“我有个不情之请。”
“有我拒绝的余地吗?”髭切似乎早有预料,所以只是单纯地抱怨一句,并不期待源博雅的回应。他也跟着坐直,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博雅大人,我是源氏之刀,一直都是。”
永远都会为源氏之人挥舞。
“那么,我以源氏博雅之名拜托你了。”源博雅深深俯下身。
“照顾好她。
关于髭切的问题的答案,只要髭切跟着她,一定会明白的。
那是还没有人教过他的东西,是冰冷的刀剑不曾拥有的东西。
“啊啦,刚回来就要走吗?”
一大早被李清河拜访的源赖光有些惊讶。她双手捂住脸,泫然欲泣,“是我哪里不好吗?清河总是想往危险的地方跑,这次还要带着童子一起……
“我这个妈妈好失败呀嘤!”
豆大的眼泪从那双美目中涌出。
哭、真的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假哭,是真·嚎啕大哭啊!
她的天呐赖光明明比她还大两岁,为什么说哭就哭像个娃娃!
向来只见过年幼的人哭,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任性的年长女性的李清河顿时手足无措,连忙掏出手绢去擦源赖光断了线的泪水。
“啊……啊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快走的!实在是有事要做!有话好好说,你别哭啊……”
李清河干脆利落一把抱起童子丸塞进源赖光怀抱里,“看!可爱的童子丸!”
童子丸一个激灵:?!
源赖光的抽噎稍稍减弱,伸手抱住童子丸,看着一脸茫然的男童可爱的样子,嘴一瘪,“可是你就要带他走了QvQ。”
……哭得更凶了!
“哇啊啊你别哭了!怎么说哭就哭啊!童子!笑!快笑一个!”
童子丸:哇?
“快笑给你赖光妈妈看啊她都打哭嗝了!哇啊啊啊赖光!别哭了!哭多了会头痛的!”
“笑!”童子丸对着源赖光认真地重复。
“不是让你说这个字啦!来,看着我跟我学!勾起嘴角——”
“童子还没走,都不对妈妈笑了吗QAQ?”
“呜啊哭出瀑布了!”
“真是被吃得死死的呢。”站在稍远处的源博雅扇子一开,掩嘴对一旁的髭切说。
“是啊,被吃得死死的。”髭切肯定。
“……喂!说悄悄话的时候至少尊重一下被议论的人,压低音量吧?!”她全都听见了!
给悄悄话道歉啊你们这两个人!
“老大……”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金发水干装束男人见到这乱七八糟的场面,露出一脸头疼的表情吐槽:“这一不顺心就哭的毛病怎么又犯了?明明过会还要去宫里当值,眼睛哭肿了像什么样子嘛。”
“金时……”源赖光委屈地抽噎,“清河就要走了,童子还没离开就开始不亲近妈妈了,连你也要嫌弃妈妈吗?”
“没、没有的事!”坂田金时身子一僵,顿时冷汗就下来了,“明明是老大太任性了!人家摆明有急事要办,大将要是舍不得的话可以和他们一起出京啊!”
“我放心不下天皇和你们嘛!难不成金时长大了就开始嫌弃妈妈在身边吗QAQ?”
“呃啊啊啊啊没有啦!老大别哭了啦!”
……好羞耻啊!真的好羞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