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 她竟觉得自己靠着的石案微微动了动, 但只是一瞬间而已, 让她只能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毕竟这种事在这半年里已经发生了许多次了。
栗郡实在觉得可惜,原本想怼她两句, 又想起燕翎就在身旁,只能重新端起长嫂的架子,不再与她计较了。
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暗自生闷气的栗郡, 燕翎唇角轻轻一扯,问山瓷道:“我们提前过来,还未与悬亭门主打过招呼, 她不在吗?”
“她大概也该回来了, ”山瓷这才想起问他们, “不是说过两日才能到吗, 怎么提前了?”
栗郡解释道:“我爹他实在聒噪得很, 太烦了, 我们就提前过来了。”
燕翎说, 将成亲礼定在阴觞山的事情是栗郡提出来的,理由是她看上了阴觞山的风景。但这里哪有什么风景,她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想给山瓷机会亲眼看见她兄长成婚,免得会留遗憾。
东海龙王原是不同意的, 毕竟北荒也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 更何况阴觞山离东海太远了, 若是他们要在这里成亲,那她只能在北荒提前住下,而不是在成亲当日才被迎走,东海自然就少了许多热闹,所以也就埋怨了几句。
山瓷叹道:“你这夫君还没娶你就得罪了未来岳父,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栗郡不认同地道:“以后的日子又不指着他东海龙王过,大不了我与夫君多多孝敬他便是……”
等她意识到自己提前唤了燕翎为夫君时,众人已经忍不住笑了,尤其是山瓷,笑得更是开怀。
她虽有能钻到地缝的本事,却也没有那个胆量,只好红着脸对燕翎道:“我去布置一下,先走了。”
山瓷不忘趁机笑她:“让你夫君与你一道去吧,不必给我留着。”
等他们都走了,她才抬手抚摸着石桌,有些失神的喃喃道:“袈小河,我们就要有麻烦了,你能听得到吗?”
一如既往地,石案毫无反应。
她轻叹了一声,却不知为何,这一晚总是心神不宁,却不知自己是在担心什么。
阴觞山的上空月明星稀,栗郡带了几坛子酒水来,说是要提前庆祝她能如愿嫁给有情郎,见人就要敬酒,不仅强迫悬亭与炉盈都饮下了,还试图让白初也拉到她的酒局里。
正一时也不敢松懈的白初原本并不情愿,但却听悬亭难得地劝他道:“你若是不喝,以后恐怕是没有机会再与我家阿盈饮酒了,毕竟明日你们的那些神仙来了之后,很可能会破解了这云界,到时候,你便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一愣之间,白初已经被栗郡强行塞进了一坛子酒,而炉盈似是也喝多了,远远地举起酒坛子与他对碰,他似是也被坛子里的酒气熏晕了,心中一时伤感,一抬手,连饮了几口,还未来得及停下,便扑通一声醉倒在了地上。
悬亭微然一笑:“这孩子,酒量忒差了些。”
栗郡在温水洞前闹了半宿,又是唱又是跳,秋鹂也趁着雅兴献了自己的嗓子,弄得云界之外好不热闹,山瓷没有酒,却也听了几个时辰的喧嚣,倒是减了几分她心中的不安。
但第二日一大早,麻烦还是接踵而至了,都是来试图破解云界的各路神仙,连东白山的掌法沈菱也来了。
午时,他们被悬亭统一安排,一起来了温水洞外。
山瓷坐在里面,有些紧张地将手放在了石案上,她知道此时的自己正被外面的很多人打量围观,好在她并看不见。
坐在小竹楼二楼廊下的悬亭悠然地对下面道:“本座与你们仙界有过约定,所以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若诸位在时限内一无所获,便只能离开,等云界下一次有异动时再想办法。”
那些神仙在来此前便有所打算,更何况很多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故而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了,然而几刻钟后,他们虽兴致勃勃而来,可却还是一如所获。
时辰马上就要到了,正在大部分人都将精力集中在云界上时,沈菱却将目光停留在了云界外悬亭已经坐了几日的那块石头上,片刻之后,才望向了里面,注意到山瓷的神色稍有些异常,不久后便发现她旁边的石案开始有些晃动。
其他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留意到了里面的动静,都疑惑地望了过去。
站在二楼的炉盈见山瓷已经站了起来,发现事情不妙,立刻回屋去禀告悬亭,而知道石案真身便是袈河的悬亭意识到他很可能就要现身,立刻嘱咐炉盈去请乔南寒去布置鬼渡门早就筹谋已久的兵力。
但整个阴觞山,此时最紧张的便是山瓷了。
她虽然看不见,也不敢再用手抚摸石案,但却也能听得见石案因晃动而擦地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她曾日日盼望袈河能苏醒,却不想他竟挑了一个阴觞山近日最热闹的时候。倘若那些仙人发现了他与天绝地绝剑,莫说阴觞山,只怕整个北荒又要再来一场血雨腥风。
晃动声突然戛然而止,她听到了外面有人一声惊呼:“快看,那是天绝剑与地绝剑……”
果然是他回来了。
几乎只是在片刻之后,她便又听到两把剑相撞的刺耳声响,但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后,外面喧闹的说话声便此起彼伏地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把剑怎么突然消失了?”
“快看,地上怎么突然多了一个人?”
“此人瞧着有些眼熟,似是魔界的水罗刹无胥,难道,他当真是姬灵族的后人?”
“不对,他好像已经没了气息……”
“快看,那是他的魂魄,已经离体了,好像就要归天了,他这是要死了吗?不对啊,姬灵族后人不是不死不灭吗?”
“咦,你们快看,他的三魂六魄怎么又停下来了”
“不是停下来了,是被云界挡了回去!没想到这云界竟如此厉害,竟连魂魄都能挡在其中。”
“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北荒云界竟比传闻中的还要厉害。”
“不对啊,此人非凡人,依着天命,若是二十四个时辰内起魂魄不能归于阴界,便是阳寿未尽不该死,难道这云界还能保他续命不成?”
“难怪传闻说云界是能起死回生的结界,原来竟是这个意思!真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
许多人随声附和,洞口一片喧嚣,山瓷虽也从他们的纷纷议论中听明白了一些事情,但终究没有亲眼瞧见,心中甚为忐忑。
此时,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燕翎以传音术传来的声音:“袈河现身了,天绝剑与地绝剑相撞之后已经化为了虚无,而他的魂魄也离了体,若是就此去了阴界,他的死期便到了。但是,云界将他的魂魄拦了下来,只要云界能撑过两天两夜,他的命就保住了。还有,他的肉身就在之前放置石案的地方,看起来并无大碍,阿瓷放心。”
从燕翎那里确定了自己方才的推测,她既喜又忧,更担心云界会在这个关键时候被他们查出破绽。
“这不对呀,天绝剑与地绝剑怎么无端消失了?这水罗刹既是姬灵族人,怎么也会有死魂离体呢?”
“难不成他并非姬灵族的后人?”
安静不过片刻,外面的仙人便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探讨起来。
既然天绝剑与地绝剑已经不在这世间了,而他们也亲眼见证了袈河并没有什么不死不灭的本领,山瓷突然想到,如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姬灵族留在这世间值得被人觊觎的东西便再也没有了。
难道,这便是袈河偏在此时现身的目的吗?
他想让世人对姬灵族留下的所有秘密死心,故而特意挑了个温水洞最热闹的时候现身了。
昨日,她曾感觉到石案似是微微动了动,当时她以为自己如以往般出现了幻觉,可如今想来,说不定他当时真的已经恢复意识了。
可是,若是他那时已经有些清醒了,为何不愿给自己留下只言片呢?更何况,他是如何得知云界能挡住死魂的?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他真的恰在此时现了身,也因此而命在旦夕吗?
外面突然有女子的声音冷静而又有威慑力地问她道:“不知山主可知其中内情?”
她立刻便认出这是沈菱的声音,毕竟她曾经视袈河为心上人。
洞外的众多神仙似是这才意识到里面还有一人,皆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从袈河的死魂挪到了她的身上。
知道机会来了,山瓷沉吟片刻,将自己所知全都托盘而出:“魔界的水罗刹的确是姬灵族的后人,他的父母便是饮笙夫妇,天绝剑与地绝剑也是他拿走的。但是,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藏起它们,而是毁灭它们。”
等她说完后,外面的人自然而然地半信半疑,甚至还有人质疑道:“方才那两把剑消失得太快,不一定是真的天绝地绝。”
有人附和,但沈菱却肯定道:“那两把剑的确就是天地双绝剑,不会有错。”
自姬灵族覆灭后,天绝剑与地绝剑便一直被收在东白山,而她又在东白山位高权重,她此言一出,便再也无人敢质疑那两把剑的真假了。
“这么说来,”有人迟疑道,“难道姬灵族人不死不灭的传闻是假的?”
“怎么可能?”有人反驳道,“姬灵族不死不灭六界皆知,若这水罗刹当真是姬灵族人,能持地绝剑除去天绝剑内地姬灵族残魂,那他定然就是姬灵族后人,是以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这死魂是假的,其实他并没有死。”
“你我都不是修为浅薄之人,难道还有人连生魂与死魂都分不清楚吗?这明明就是死魂,这世间哪有死魂已经离体却还能活着的?”
众人纷纷附和。
见时机差不多了,山瓷才面露哀痛道:“其实,他的确是姬灵族后人不假,但却并非血统纯正的姬灵族人,而且之前为了救我已经伤及了精魄,怕是不可能会不死不灭了。”
经她一提,沈菱也沉吟道:“他的母亲饮笙并非正统的姬灵族人,而是出身北荒,若是姬灵族的不死不灭术与他们的血统有关,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事情已经渐渐明朗了,但千里迢迢赶来的众人却越加失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并不是他们所希望得到的结果。
唯有深深看了一眼袈河肉身的沈菱释然道:“如此一来,姬灵族一事便是彻底解决了,这于六界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待一切查证后,我们也该回去了,从此便也不必再相见了。”
也不知是否听错了,山瓷总觉得她的话听起来是在与某个人告别。
但悬亭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接过了沈菱的话:“不错,我鬼渡门也终于能如以往一般关门谢客了。不过,诸位来此一趟也不容易,恰逢阴觞山过几日要办喜事,不妨多留几日。再说,这云界还未解开,还请诸位多想些法子,好救我家山主出来。”
事实上,那些神仙大都留了下来,甚至还要求这二十四个时辰内必须守在温水洞外面,一向不对仙界妥协的悬亭竟意外地答应了,而且还主动将自己的小竹楼让给了那些人住,自己又回了原来的住处。
漫长又煎熬的两天两夜后,在所有人屏气敛息的注视下,袈河原本一直紧贴着云界的死魂果然悠悠地回到了他的肉身。
一直抱着袈河肉身的山瓷虽然看不见,但却能第一个感受到怀中的他动了一动,只是一瞬间,之前所有的紧张与害怕都烟消云散。
她突然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生生地将一个复活现场哭成了土葬场。
眼睛还不能睁开,袈河便挣扎着抬起了手,有气无力地抱住了她。
外面的人等了许久,面色都有些尴尬,而原本站在最前面的沈菱却是第一个离开的。
剩下的人亲耳听他承认山瓷的话并无半句虚言后便扎堆儿离开了,唯有一两个对破解云界极有执念的神仙答应他们若是想到了好办法还会再来一试。
他们走后,悬亭替他们赶走了附近所有的人,一切总算安静下来。
在山瓷的心中,这是大半年来温水洞最安静的一次,因为他终于醒了,而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兵荒马乱。
因着受了极重的内伤,袈河虽生魂归位,但却仍没什么力气,像极了一个生了重病的凡人,时而出汗又时而只是坐在地上都冷得发抖。
扶着他的山瓷察觉到刚刚出了一身汗的他又突然冷得直哆嗦,连忙用法术生了火,但见他还是冷得厉害,便干脆让他躺在了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