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羽晨离开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
许是因为她说得足够清楚明白,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茅屋里又无声地站了许久后默然离开了。
连道别都没有,那便是懂了。
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无力地坐了下来。
眼睛里的刺痛已经减轻了很多,只是除了一片迷雾外, 她已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炉盈进来的时候,见她正缓缓揉着眼睛,以为她还很痛, 连忙蹲下身子去瞧她:“前辈,我送你去医馆吧, 他们不会拦着的。”
“这世上没有仙医能瞧好我的眼睛,不必那么麻烦了。”她放下手, 勉强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又瞎了回去, 我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待睡一觉, 明日就习惯了。”
虽然并不太清楚她发生了什么事, 但炉盈向来细心, 并未多问:“那, 晚辈能做些什么?”
“陪我说说话吧, ”她抬手轻轻地拍了拍炉盈的手, 温声问道, “你恨他吗?”
此次,百羽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诬陷她,几乎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与自己当年的惨境相比,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炉盈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平静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她又在沉寂中苦笑了一声:“自小,我便在妖界流浪,那里的妖精都说,我们这些做妖的,只有修道成仙,才不愧此生,而若要修仙,唯有考入四大仙山,才有锦绣前程,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说,只要有一日,我有能力保护她和我自己,她才能和我光明正大地相认。所以,我此生最大的期望,便是能拜入东白山,最好还能拜在百羽掌门门下,这样我就能学到最上乘的修为,早日得道成仙,早日和娘亲相认。可是,就在他于突然之间毁了我所有的前程的时候,我竟然……”
她竟然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恨他,这原本是不应该的,因为他不仅毁了她所有的前程,而且还毁了她的名声清白,甚至还有可能断送她的性命。
那样一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利用诋毁她的人,她居然没有那么恨。
她本以为,自己应该对他恨之入骨杀之后快,可是……
“在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他的人的时候,我竟然还有一些喜悦,前辈,你说,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的语气里透露了几分对自己的恼怒,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我早该知道,虽然我并没有与他见过几面,但却早已倾心于他,可他是北荒盟主,与我仙界本就不共戴天正邪殊途,所以我更不应该轻信于他,因为我爱慕他,所以很容易就会相信他。如今,我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对不起师门,也对不起我娘,现在那个人已经知道她还活着,说不定又会去寻她的麻烦,而我娘也不知是否还安然无恙……可是,纵然他这般对我,我看到他时,还是不忍心对他动手,我真的……”
她再也说不下去,山瓷的脸上现出几分哀戚,她默默地揽过她的肩头,让她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不一会儿,她听到炉盈在低声而泣。
因为爱慕百羽晨,所以即便他那么对她,她也不忍心伤害他,哪怕自此之后她再也不会相信他。
可在当年,当她意识到自己被百羽暮暗算后,她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所以,可能还是自己年轻时的爱恋并没有那么深沉吧。
听到她的抽噎声渐渐低了,她才缓缓道:“在阴觞山双目失明的那一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次,我都在想,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站在百羽暮面前,指责他的无情,揭穿他的虚伪,让他彻底身败名裂,让他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可实际上,我一直以为的仇人并不是真正的仇人,真正的仇人仍然逍遥自在;我一直以为的恶人其实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而我真正相信的人却不知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可我虽然知道真相,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人会相信我的片面之词,所以啊,所以……”
她喃喃了许久,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炉盈却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前辈,我明白,我们,大抵是一样的。”
她们的确是一样的,相信同一个人,又被同一个人利用。
猛地,她觉得自己打了个冷颤。
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