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不敢。”他似乎知道自己逾越了规矩,身子慌乱的歪了一下,差点把脚踝给扭伤。
沈奕白抬手扶了他一把,待他站稳后,才把手松开,又跨了大步子往前去。
二月末的东北,寒风依旧刺骨。
可今天沈奕白明显感觉到春已经跨过漫长的三季,悄然而至了。大约是因为今天的日头已经拨开了遮住它的层云,好不容易从浓厚的冷空气里挤了出来,所以才觉得往常凛冽的寒意都化作了柔情蜜意。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比不起沈家那样的大富大贵,连看门的小厮都能抱着貂皮做的袖套。但至少今天不用硬着头皮顶着风雪去卖掉那值不了几个钱的小物件、小零嘴。
沈奕白心情难得的高兴,专门跑去给沈慕生带了城东的梅花香饼。那家点心铺子,算是南方人开的。老板是东北的,他那个老婆却是个地地道道地南方人。从前清至中华民国,那老板娘嫁过来已足足十年有余。偏偏她讲话时还带着南方人特有的那种温软语调,连生气时骂人的话也好听到不行,所以沈慕生一直都觉得的他们家糕点做的比别家的香酥细腻。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沈慕生曾经为了多跟人家讲两句话,每天逃掉学堂的课去铺子里吃东西。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有段时间一直想着将来要娶一位娇滴滴的南方姑娘做媳妇儿。
沈奕白跨进沈慕生房间的门槛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哎呦哎呦直叫唤。前天他带着沈崇山手下一个李姓副都督的小儿子跑去城外江面上滑雪。沈慕生身子匀称,江面上结的冰也不算薄,胡乱蹦跶也没出什么问题。但那李都督的小儿子就不同了,李都督的前三位夫人都给他生的是闺女,好不容易等到新过门没两年的那个姨太太给他生了个儿子。老来得子,自然对那个儿子宠到了极致。平常什么爱吃的爱喝的全都拿给他。小孩子遇见喜欢的东西又不懂得节制。这才十一二岁年纪体重却是翻了好几番。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瞧见沈慕生在靠岸的位置去踩碎冰,他也跟着一起学。结果一下子就掉了进去。灌了好几口河里的冰水。虽然人是被救上来了,但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冻着了说了整个晚上的胡话。李都督心疼儿子。又气又恼地直接在沈崇山面前告了状。沈崇山知道了,随手拿了几根藤条,直接冲进沈慕生的房间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沈慕生性子倔,他爹越瞪着眼睛凶他他越来劲儿。上蹿下跳了好半天,背上还是被藤条抽出来几道血痕。
沈崇山被他气的不轻,索性直接把藤条往地上一丢,叫人把他压到祠堂跪着反省。不认错不给饭吃。沈慕生是一个挺逗的人,他在祠堂里跪了一个下午,大概是真的有点受不了便开始叽里咕噜的喊疼,之前还宁死不屈,嚷嚷着男儿膝下有黄金没错就是不跪,现在就差抱着沈崇山安插在他身边盯着他受罚的那两个军官哭诉了。
沈奕白去祠堂接他回房间的时候,碰巧正好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瞅见他歪着半个身子半跪半坐在蒲团上眼泪八叉地嘤嘤抽噎。沈奕白觉得好笑,但是又怕伤了这个弟弟的自尊心。没亲自进去,叫了两个人把沈慕生给扛回了房间。
沈奕白把点心搁置在沈慕生床前的木桌上:“给你带了城东那家你最喜欢吃的梅花香饼。”
“大哥~”沈慕生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瘪着嘴叫他,语气里分明是带着颤音的。
“怎么不下床?”
“我疼…你喂我吃吧!”
“想着吧。喂你?我还不如去喂大黑。”沈奕白嘲讽起弟弟丝毫不嘴软:“疼?疼着你吧。活该。跟你说过多少遍爹在气头上的时候别跟他反着来。”
“哥!”沈慕生翻身下床,胡乱揉了两把自己的膝盖,一瘸一拐地朝着沈奕白那儿去:“怪我嘛?谁让李家那小子没事跟着我学!他才是活该。”
“还贫?我跟你说正经的。”沈奕白无奈道。
“什么?”沈慕生美滋滋的咬了一口桂花糕嘴里含糊不清的问他。
沈奕白给他倒了杯茶:“我去趟上海,明天就走。”
“大哥带上我呗。我想去南京。上海离南京多近啊。”
“想都不要想,你才挨了训。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我不在的期间,你别给我一天到晚惹事儿。爹脾气不好,你顺着他的意思做事,别惹他生气听见没。”
“那我…那我也不是故意惹他老人家生气的嘛。”沈慕生的自知理亏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算了算了,我记住了。哥你回来记得给我带那里的特产。”
“嗯。”沈奕白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都饿了一个晚上了”沈慕生嘴巴塞地鼓囊囊的。
“活该。”
“哥!”
隔天一早,天蒙蒙亮。沈奕白跟沈副官就出发了。舟车劳顿,等到了上海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上海的都督给沈奕白搞了个接风宴。场面没多大,也就是在上海的茶楼里办了一桌,点了首牡丹亭讨好偏爱昆曲沈奕白而已。沈副官凑在他的耳边:“他们消息这么灵通?”
沈奕白看着沈副官笑了笑却没接他的话,反而朝着都督道:“哪里请的戏班子?唱的不错。”
“味莼园街东头的老戏班,在这扎根有些年了。您要是喜欢,没事就可以去转转。”
“嗯。”沈奕白点头。“挺好的。”
言必,他用食指与中指在桌子上装作不经意地敲了几下,又让沈副官附耳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去查一下上海商会最近的生意往来。”
沈副官点头。打算掉头离去。沈奕白又立马叫住他。“现在去什么去?坐下听完这出戏。”
“这?”侧边坐着的都督一直都在盯着他们俩看,方才目光里的审视这会儿才变成了诧异地望着沈奕白:“沈少这是?”
“没事,我叫他去打听点这里有名气的特产店铺,,家里那个弟弟一听我要来上海。非要跟着我来。他才闯了祸,我爹哪里会答应?小孩子,喜欢南方喜欢的不行。这不是想着来不了总得带点东西回去给他。我的这个副官性子急。我刚跟他一说,就立马要去。我说你看看大家都在这儿坐着听戏呢。你一个人往哪去?刚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别人要是误会了我们怎么办?”
那都督咧开嘴乐了下丝毫没怀疑沈奕白的话。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沈少在这里多玩段时间就能知道了。可惜,沈大帅军务繁忙,要不然来这里玩一玩还是可以的伐。”
沈奕白让沈副官暗地里去查上海商会的交易。自己却在明面上和上海的都督、军阀往来。旁人都道沈大公子闲情逸致到上海风花雪月。但只有沈奕白自己知道,以前的白家对于沈家是友非敌,原因在于,白初元跟自己的父亲有着共同的利益目的。自从父亲拒绝了他的烟膏生意,这友的概念就完全掂了个儿。现在各家都在极力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父亲以前与白初元往来密切,难保白家不会握着他的把柄。这把柄万一落在那几个平日就看不顺眼沈家在东北的势力,一心想着怎么才能端掉沈家这个军阀大户的不入流的小角色,也不是开玩笑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
白初元,留不得。
不知不觉竟在上海呆了一月有余。
他像往常一样去听戏。也像往常一样在熟悉的位置上点了壶花茶。不同的是这次有个俊俏可爱的孩子在门边愣愣地盯着他看。
沈奕白起初并不在意,直到那孩子压抑着的哭声传进自己的耳朵。按以往的自己必然是早就让伙计给他轰得越远越好。可莫名其妙的,他的心脏跳动的厉害,看到那孩子被伙计推搡。心里更是没来由的暴躁。
“副官,你把那个正在被伙计教训的孩子给我领过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李清川写完最后一笔,将那只沈奕白前天送给他的紫毫搁置在笔枕上,又抬手将砚台往旁边挪了挪,做好这些,他起身去推窗子,方便墨迹可以更快的被风吹干。
四月的阳光甚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李清川这几天不知怎么个子突然拔高了不少。以前瞧着要比沈奕白矮上大半个脑袋,现在这么一看居然要和沈慕生差不多高了。张妈逗他,说因为最近营养跟得上,所以身子也壮实了不少。沈慕生听到之后不高兴地撇撇嘴,嘟囔小清川别长成大块头。然后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拍拍屁股出门溜达去了。沈副官被沈崇山的一通电话给叫回了东北。至于沈慕生为什么没一起回去的原因,是他百般请求 之下甚至答应了沈奕白绝不会胡闹,一个星期之后自动滚蛋这样的话,才没让自己的大哥把自己强行打包送走。他手下那几个小军官,一个赛一个的闷。以前沈慕生逗沈副官的时候他还会顶嘴,虽然事后屈于身份的尊卑不得已道了歉,但是沈副官还算是一个有意思的人。这几个呢,不管是自己在他们帽子里倒了茶水还是在他们军服上画了朵丑了吧唧的花,一个理他的都没有。
大哥也是,三天两头带着阿川往外转。压根也不带自己玩。越想越难受的沈慕生根本没意识到沈奕白没带他出门不过是因为他在戏院子里打碎了人家两套茶具还理直气壮的叫人来收拾的样子实在给他这个沈大帅的长子丢脸。
沈慕生虽说是皮了不少,但骨子里却还是个好少年。逗人开心算是一把好手,所以非但不招人厌恶反而招人喜欢的不行。
前两天白净轩带着人来提亲。以前他从来不信有一见钟情这回事,直到见到了沈慕生。他坐在沙发一个劲儿盯着坐在沈奕白旁边的沈慕生看,他吃点心的时候好看,端着茶杯悠哉喝茶的样子也好看,甚至连被塞进嘴巴里的糯米糍呛到的样子也好看的不行。他恨不得要把对方瞧出个洞似的盯着看。沈慕生被他盯的毛毛的,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肩膀,斜眼用力瞪了对方,拿脚往茶桌上狠狠踹了一脚,这才让白净轩收回目光。白净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说了句失礼,这才表达了自己父亲还有妹妹的想法。希望沈奕白回东北完成学业之后就直接进行订婚仪式。沈奕白点头,说已经通知了家父。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除了李清川在听到订婚的时候,站在二楼的拐角处把手上的杯子给不小心碰翻在地,然后在惊慌失措下收拾碎片把手指划伤之外。进展的是挺顺利的。
“那我要是娶她做媳妇儿呢?”
不好。
不行。
不可以。
李清川有些自虐似的把绷带扯开,然后把已经快要结痂的伤口重新撕扯开。他微微低头,眼神与楼下沈奕白的目光四目交接,片刻未至,他故作自然地把脑袋转回去,嘭的一声合上窗。
你游花院,怎靠著梅树偃?一时间望眼连天,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新搭的戏台,唱的还是老戏。台下的宾客听着曲子,谈着昨天今日的传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不能在平静。偏偏唯独树上蹲着的麻雀却似格外地喧闹。
李清川昨日学的戏词都已然忘却了大半。偏偏唯独这一段像是刻在了自己脑袋里那样,挥之不去。
明明是阳春三月。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却比腊月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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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断更还有2章。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