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站了起来说家父是医师。
冯智岚问他:“你晓得岐衡宗吗?”
孩子点点头:“我听父亲说过。”
冯智岚道:“那好,我曾是岐衡宗乌厥门门主座下首徒,你想跟我学医吗?”
那孩子犹犹豫豫:“......我也想学剑。”
冯智岚笑了:“大夫怎不会使刀剑了?”他信手一甩,一道银光从袖中飞了出去,小刀贴着水面扬起数尺高的浪,最令人惊奇的是它竟拐了个弯,又飞回冯智岚袖中,简直像件活物。
那孩子还有个形影不离的伙伴,两人便一起拜入了冯智岚门下,从此对危子青改口叫“师娘”。
冯智岚因为要到订做药柜的缘故常常要到山下镇子里,偶尔也捎带上这两个小徒弟。这群孩子自从上山后便没再离开过,看着这两个同门有此待遇艳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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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过了十日,夜间。
门扇忽然“咔哒”一声,段信庭诧异,从书案上抬起头,师兄合上门扇后仿佛没有了力气,背抵着门,别过脸不肯看他。
段信庭竭力压抑心口突然的汹涌澎湃,他站起来从背后柜子里取出布巾,走过去,口中念叨:“你是不是淋湿了?”从这个方位看,师兄双肩瘦削,拉长的阴影像委顿的衣裙,师兄仿佛是被打湿羽翼的仙人,飞不回天宫,停留在他的门前。
黄昏时天气便灰蒙蒙,斜风细雨,段信庭回房间看了会儿书便听见窗外沙沙地响。
段信庭捏着布巾轻轻揉搓发丝,只是发梢有些湿润,他却把人家的发冠也取了下来。柔软的青丝披散,大师兄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微微颤抖,看上去柔弱无比,有些惹人怜爱。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段信庭仍然爱不释手,吻了吻师兄的肩胛骨,吮着耳垂呢喃。他动了情,低低在情人耳边念叨:“同心莲叶间,朝暮共飞还。”
傅抱灵额头上被段信庭弄出的一层薄汗还没散去,他懂段信庭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你没有别的感情。”
段信庭的笑僵在嘴边,他躺回枕上,手却搂着没有松开。他把脸埋进师兄发间,哀伤地想这个人刚才还那么温顺躺在他身下****。真是奇怪,如果是六师弟,难道师兄也会允许六师弟解下他的衣服吗?
这时傅抱灵忽然问:“你刚才怎么叫得我?”
段信廷愣了愣,回想到刚才,那居然是大师兄第一次打他,他脸上显出少见的茫然神色:“师兄。”
“以后不要这么叫我。” 师兄闭上眼睛。
段信廷浑身一僵。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没想到大师兄已经红了眼睛。段信庭第一次见到大师兄哭的样子,大师兄流了这么多眼泪,居然哭起来一点声响也没有。段信廷一时也顾不上吃惊,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抱在怀里亲了亲,以为自己弄疼了他:“对不起,灵儿——”
傅抱灵双手捂住脸,终于崩溃似地尖叫出声:“不要这么叫我!”
在这个深夜,他无衣衫庇体,颜面皆扫地,所有的从容都化为灰烬,他忽然感到绝望,黑暗的困境令人几乎不能呼吸,接着一阵猛烈咳嗽把他彻底击倒了。他蜷缩身体,咳得像是随时要断气一般,
段信庭慌忙给他顺气,脑海里空白一阵子,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刚拜入师门时,傅抱灵已经管师傅叫了二十多年的父亲。他那时年纪太小很嫉妒,故意问大师兄:“为什么我叫师傅,你却叫他父亲?”从此大师兄和师傅就改口了,后来上山的师弟师妹都以为大师兄也是师傅捡回来的。大师兄不解释,师傅也常常:“你们大师兄”“你师兄”地喊。大师兄是彻底改口了,可是私底下,师傅偶尔会叫大师兄“灵儿”,师傅到底是大师兄的父亲。
段信庭后悔不已,搂着怀里人跟他道歉。傅抱灵脆弱得厉害,眼泪根本收不住,想起了一年来的天翻地覆,伏在段信廷怀里痛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