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虽然温和,但心思透彻。他经年处于少年姿态,别人以为他软弱可欺,但正如有师父跟段信庭讲过,师兄心里自有一套是非对错。知子莫若父。
可是有些时候,师父又嫌弃师兄的性格太温吞,简直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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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半月后,祝广陵说下山去处理事情,他倒情愿待在祁山上,每天睡醒后带着祁山的小徒弟们去打水,跟傅抱灵探讨道法和剑法,日子非常清静。傅抱灵毕竟资历高,很多指点到他的地方可以称得上是醍醐灌顶。
段信庭则看这帮徒弟里,除了文濯,他还钟意一个叫冬青的孩子。冬青十二岁,年纪稍大,性情温和,他说从前家里还有五个弟弟妹妹,父母外出时他照顾弟妹们,因此对家务不陌生。在这群徒弟里,冬青虽然不是最大的,但浑如一个兄长。
段信庭于是先交给他一个检查别人背书的任务。过了几天果然文濯来跟他抱怨说冬青师兄老是跟着他。
段信庭问冬青:“你想做师伯的弟子吗?”
冬青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郑重地摇头:“不想。”
“哦,为什么?”
“我觉得师父您很有本事。而且——”
“嗯?”
冬青放低了声音:“师伯性情清高,感觉不大爱理我们。”
段信庭笑了笑,拍拍小徒弟的肩膀:“他其实脾气很好的。他像你一样,以前要照顾底下八个师弟师妹。”
“哦。”冬青突然问他,“师父,师叔们不在山上吗?”
段信庭顿了顿,旋即道:“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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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段信庭路过书房,看见案上趴着一个人,几摞书挡着他以为是师兄便走了进去。走近一看是文濯,枕在一沓格子纸上睡得正香,口水都淌到上面去了。他看了半天,决定叫醒这个孩子。手掌还没拍到这孩子的脑袋,一阵风拂了过来,傅抱灵在半空中抓住他的手臂,充满敌意地看着他。原来刚才傅抱灵一直站在屋里角落里,他目睹了段信庭从进屋到犹豫是否叫醒文濯的全过程,以为段信庭是想对文濯下手——毕竟他是魔修,随时可以丧失神智。
段信庭知道师兄是误会了,他摊开双手后退一步,向师兄表示他没有这个意思。
傅抱灵看他的眼神极其陌生。
事情过去半个月,傅抱灵面容上还是风淡云清的老样子,放任日子一天一天混下去。段信庭不知原来大师兄心中对他的芥蒂已经如此之深。
也罢,百年修为,一念成魔。段信庭已经开始着手后事,以保证他撒手后祁山不至于乱成一锅粥,仅靠大师兄也能有条不紊地运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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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幻象,又是幻象。
段信庭痛恨这种由内而外的东西,它比刀斧加身更疼痛,剜人心肝却不要人性命。
段信庭封锁门窗,颤颤巍巍走向木床。还没摸到床沿,膝盖一折径直栽倒在地上,身处冰火两重天,正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浑身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千万根长针扎进他的脊梁令他直不起腰。白日里所有的威仪从他身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汗水把衣衫里里外外都浸透了,他颤抖,痉挛,疲倦却不得喘息。
他恐惧滔天的大火,宫殿被烧得红烫,宫门倒下来压死了发疯的凡人。高高扬起的板子全落在他身上,打到血肉模糊也不肯罢休。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是最无能为力的时候。
每个堕落的修士都这样一点一点被磨灭神智。
段信庭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人昏昏沉沉了好一阵子,他认输投降都没有用,折磨似乎没有止境,愤怒和绝望在心中冲荡。
忽然,有一只微凉手拂过他的脸颊,拇指停留在眉心轻轻揉按,清凉之意弥漫全身,体内的滚烫因此缓解不少。段信庭睁开眼,他此时虽然目力不济看什么都是一片残影,可是他却轻易认出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谁——大师兄。
段信庭明白这也是幻象。他有点摸清了这心魔的套路,先是置他于最痛苦绝望的处境,然后显出大师兄的样子,先苦后甜,如贫者一步登天,渴者突逢绿洲,纵知是海市蜃楼依然会欣喜若狂扑上去。
此时,师兄或许是一脸的无奈和温和。
段信庭伸出手臂用力把“他”拽入怀,翻身压在身下,俯下头堵住“他”的唇舌。即使是幻象也这么惹人怜爱——模样青涩,肢体却很柔软。段信庭紧紧搂着,身躯隔着衣料贴到一块磨蹭,一颗心却像被人从深水里捧出来,湖面上浮着许多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