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远说:“你与圣上太切近了也不好,容易被人……”
江北海抚肚沉吟道:“倒也无不可,江都军这几年来总遭排挤,如今该高调了。”
陈念远还是忧虑:“朝中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为妙啊……”
太监宣上朝了,我们便打住话头进殿去。
太子……如今是皇上了,坐在龙椅上一脸没睡醒的模样,一身黄袍倒是倜傥的很。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他说。
靖王站在武官之首,咳了一声。
太子立刻改口:“咳咳,这个,众卿啊,自今天起我便继位了。天佑我大陈,能得诸位做能臣干将,能守住祖宗基业,求个风调雨顺,图个国运昌盛。我也是第一次……呃,第一次做皇帝,不敢称尽心竭力,但求诸位多指教了。”
他的目光与我的相接,无端停留了一瞬。
我的心猛地一跳,直直看着他不知该作何想。
殿中短暂的寂静后,户部尚书躬身道:“陛下英明果决承继大统,想我大陈又迎来一代贤君……”
“别别,别夸我,我才二十二岁,”太子说,“我走过的路还没有诸位吃的盐多,啊不对,我过的桥还没有诸位吃的米多……唉也不对,算了,总之夸赞我的话今天就不用说了,留到登基大典上让礼官去念吧。昨天我看了看折子,发现今年各地收成都平平,有些地方怕是又不好过冬,所以有事就赶快启奏吧,都说来让朕听听。”
户部尚书踌躇片刻,说:“蓟州的放粮令——”
“准了。”
“还有,建昌加固城防的钱——”
“从皇宫度岁的钱里出。”
“虞州那几个大户,迟迟不肯交税的……”
“先放着,来年再与他们清算。”
文官们一阵嘁嘁喳喳,似乎都从这话中明白了他对江南世家的态度。
我抬头觑江北海和陈念远,他们冲我一摇头,叫我别多管闲事。
我又去看御座上的太子,他隐隐有些不安,眉头微蹙着。
我悄悄看着他,转不开眼睛,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呢。
“咳咳。”靖王打住群臣议论,上前一步道:“陛下的登基大典该着手准备了。”
“这个,你来说。”太子朝礼部的人扬了扬下巴。
礼部的人便道:“陛下的登基大典定在明年二月初三,循例要改年号,要昭告天下,都在准备了。还有……”
“登基大典马虎不得,”靖王说,“礼部刚刚剪除丞相党羽,现在正缺人,大典这么大的事也该有个总簿盯着。”
“这……是啊……”众人纷纷同意。
太子道:“谁能做这个总簿,众卿可以举荐。”
一时间无人说话。
靖王说:“臣举荐兵部尚书方迁。”
方迁并不做声,殿上几十双眼睛都向他望去。
方迁年近四十,是庄太妃的弟弟。虽是京城世家的子弟,入仕之后却一直在北方各地为官,直到去年才调回京来。
或许是北方艰苦,把这人磨砺得十分寡言,瘦削面孔上很少显出什么情绪来。
太子看了看他,又犹疑地望着靖王。
靖王道:“方大人才干拔群,刚直有度,负责登基大典再合适不过。进一步说,如今礼部尚书之职空缺,命他为礼部尚书也无妨。”
太子皱起了眉:“方卿,你怎么想?”
方迁手持朝板,面色沉沉的半晌才开口说话:“臣以为,不可。”
众人都屏息注视着他。
他说:“臣就任兵部不过一年,诸事都还没安置妥当,实在不可再兼任礼部之职。再者,丞相之职近来也是由臣……”
“啊,对了,”靖王又道,“丞相的位置也不能一直空着,叫方大人代着也不合适,陛下该考虑任命丞相了。”
“这件事朕考虑过,只是朝中现在无人可以……”太子很是困扰。
户部尚书道:“臣以为,方迁方大人就可任丞相。”
群臣中一阵低微的嘘声,大概都是在唏嘘户部尚书这老狐狸把方迁往进退两难的位置上推,不知方迁哪里得罪他了。
方迁不为所动:“臣恐怕不能胜任。”
太子点了点头:“朕知道了,这事改日再议。”
无人再说话时,御史大夫忽然道:“若论资历才学,大学士苏頔可任丞相之位。”
此言一出,百官又议论起来。
苏頔,就是那天在皇陵帮太子看出骨头不对的那个老头,现年七十有余了,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太子怔了怔:“苏老……身体怕是不大好。”
御使大夫道:“臣前日去看望过大学士,老人家身体近来无虞,头脑也很清明,对陛下十分牵挂。”
太子犹豫一番,道:“让朕想想吧,苏老是三朝遗老了,不可惊动他。”
言尽于此,早朝结束。太子叫户部礼部各留一个人,其他人可以退朝了。
我目送着他离开,他步履匆匆的。
想他昨天被靖王督着批奏折,今天应该也是很忙的。
出了太和殿,江北海悄声说:“看来太子还是有城府的,没被靖王牵着鼻子走。”
陈念远沉吟:“……不好说。”
江北海道:“靖王手握镇北军多年独大,直到今年才被方迁牵制。你们还没听说吧?方迁奏过好几本,都是弹劾镇北军胡作非为的,只不过恰好赶上先帝病重,奏折被搁下了。”
我一惊,昨天靖王在御书房陪到那么晚……难道是为了把那些折子扣下?
陈念远压低声音:“莫要在这说了,当心被人听去。”
江北海不以为然,扶着浑圆肚子道:“这朝中你来我往,讲究的是报团同暖。单枪匹马做不成事的。你们看方迁,回京一年了也没抱上团。”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方迁只身一人在众大臣中走着。快到宫门了,兵部的人也只跟在他身后,无人与他交谈。
江北海道:“不如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有备无患。”
陈念远苦着脸:“不好吧。”
“哎,有什么不好的,”江北海杵了我一下,“韩枢,交给你了,去和他搭个话。”
我被他杵得一个趔趄:“……啊?为什么叫我去?”
江北海嘿嘿一笑:“我们两个老头子不中用了。你年轻俊俏,你去。”
“哪里哪里,”我避开他:“江伯捧杀我了。我哪里年轻,哪里俊俏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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