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景晟,我做这皇帝做得真辛苦。
继位之后我就天天被皇叔盯着,半步都没出过御书房,除了上朝的时候。
各部官员大小事都拿来请示,一天到晚走马灯似的,转得我好生烦躁。
我说:“你们怎么都来问我,方迁呢,不是叫他暂代丞相吗?”
下头大臣吞吞吐吐:“这件事……丞相也无权决定,先帝在时便是如此……”
我眼前一黑。爹啊!你到底给自己揽了多少事啊?!
皇叔在旁边坐着,过了会对我说:“前两任丞相都不可靠,你父皇不信任他们,是以给他们的权力都不多。”
我心中苦水泛滥:“那父皇是怎么忙得过来的?”
“忙了几十年,自然忙得过来了。”皇叔笑道。
我欲哭无泪:“眼下我是真的应付不来……”
“是得尽快任个丞相了。”皇叔起身踱步一番,沉吟道:“方迁年资不够,为人又太谨慎,叫他做丞相恐怕不能服众。大学士苏頔倒是可用,只怕年纪太大了请不动。”
我问:“苏老年纪那么大了,真的可以……?”
皇叔玩味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有的老是真老,有的老只是做做样子。苏頔在你父皇登基后做了十年丞相,十年里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却比谁都健步如飞精神焕发。你以为他真的是年老体衰了才称病?他那是急流勇退。”
我不由得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皇叔道,“他辞官多少次了,你父皇都没放他走。这是给你留着呢。”
我听了这话心中便定了下来。我说:“既然这样,我就亲自去请苏老吧。”
“不可直接请,”皇叔伸手提醒我,“再过几天是他寿辰了,你先派人送一份寿礼,附上一封信请他进宫来一叙。等他来了你就拿些难以决断的事问他,问完再请他做丞相。他肯定拒绝。过些日子你再亲自登门去请他。”
我心中豁然开朗,连连道:“皇叔,幸亏有你提点我。”
皇叔笑了:“等你有了丞相,就不需要我了。”
我摇头:“皇叔你还是留下吧。”
皇叔立刻摆手:“别别别,你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放我回北疆去带兵吧。”
我问:“北疆带兵比在宫中轻松吗?”
皇叔:“呵呵,这个皇位,谁坐谁知道。”
几天之后,我按皇叔说的给苏老送了寿礼,之后上门去请了两次,总算把他请出山来。
苏老鹤发童颜,精神格外充沛,每天下了早朝他就去带领六部做事,午后进宫来与我商量。
我发现他计策满腹,而且记性惊人,一个他大概能顶两个皇叔,顶十个我。我打心底里倚仗他,事事都问他意见。
苏老也不嫌弃我,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给我讲,不片刻讲得清清楚楚。
皇叔见状便要走了,他说:“我那八百骑兵还在宫城外,我得去看看了。”
我想留他,苏老却道:“靖王爷回京这些日子也辛苦了。”
皇叔:“不不,哪里。有力出力罢了。”
我便只好放他走,临别向他道:“常回宫中来住吧。”
“自然,自然。”他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走了。
苏老停下笔,笑眯眯道:“靖王爷能出宫,开心得很啊。”
我心中怅然:“哦……”
苏老又笑:“陛下不要误会了,靖王爷不是嫌辅佐陛下辛苦,而是心中记挂着宫外的人。”
我不太懂:“宫外的人……他的那些兵吗?”
“哈哈哈……”苏老笑出了声,“做将军的自然爱惜士兵,这是没错的。”
我更加不明所以了。
苏老拾起笔,边写边道:“陛下可能未曾听过,十几年前,靖王爷与云舒阁的秦娘,那是京城中的一段佳话啊。”
我顿时愣住:“……所以皇叔才一直不婚,也没有子嗣……”
苏老点点头:“是喽。”
我一时百感交集,怔了许久后才收回心来,再翻开一本折子,发现竟然是韩枢的。
苏老看了看,说:“韩将军把江都军整顿得差不多了,奏请陛下点兵。”
我端详着韩枢的字迹:“……这个时候合适吗?”
“合适啊,”苏老说,“岁末政事少了,大家闲下来正缺个热闹看,哈哈……再者,今年闹过一次乱子,点兵可以安定人心。”
“好,那便准了。”我提起朱笔在奏折下面划了个勾。
苏老应了一声,写好最后一张字条贴到奏折上,起身道:“臣家中孙儿今天满岁,若无事臣这就先回去了。”
我恭恭敬敬将他送出御书房,又叫安致和取了我小时候戴的长命锁来。
苏老推拒:“这使不得……”
我说:“苏老家中不缺诗书,我也只能送您孙儿一件小玩意了,您不要嫌弃。”
“承陛下的情了。”苏老笑呵呵收下长命锁,回家去了。
我回到御书房中,案上还摊着韩枢的折子,旁边还放着几十本苏老批过等着我加朱批的。
屋外日头西斜,落叶哒哒哒随风掠过,我心中生出懒意。
这御书房里一个多月来没断过人,突然清静了竟有些奇怪。
我伸了个懒腰,对着一堆奏折怎么也打不起精神,索性喊安致和:“去派个人跑趟腿,传韩枢进宫来。”
不到半个时辰韩枢来了,我顿时心情大好。
“坐吧。”我对他说。
韩枢问我:“陛下召臣前来有何事?”
“没什么事,”我说,“你想点兵是吧?”
韩枢:“是。”
“点兵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容我想想,你先坐着。”我拿过奏折来开始批,韩枢便在左边案几旁坐着。
安致和端上茶来,他道了谢。
我又翻开一本,看了不禁发笑:“呦,有人奏请我选妃立后了。”
韩枢放下茶碗:“这……”
我不抬头,前后翻着奏折道:“这是哪个愣头愣脑的,不知道我克妻么?还是想让哪家的小姐遭殃?”
“陛下多虑了,克妻本是无稽之谈,只是,呃……”韩枢一时嘴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抬头看他:“说起这事来,韩将军怎么至今未娶,需要朕帮忙指个婚吗?”
“这个,臣自幼没有过婚约,家母也说此事不急,所以……”他连连辩解,话都说不完整,最后索性闭口不谈了。
我忍住笑,低头继续批折子。
过了会,韩枢忽然望向窗外。
“下雪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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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韩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