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允的伤日渐好转，心性却似变了一个人，极少喊疼，也不主动说话，除了睡觉便是眼神呆呆的望着殿外，翠玉问他想什么呢，问得多了才答一句，想家。

可他在宫外，除了淳府哪里有家，又因为顽劣被淳大人送进了宫，算是恩断义绝。

淳裕心疼的抓过他的手低低道：“你不是说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吗。”

明允别开头不说话，甚至把袖子都拽进了被子里，这无声的责备像鞭子狠狠抽在淳裕的心上。

两人相对无言一会，小窦子神神秘秘的从侧门进来，在淳裕跟前低声道：“公子，舒嫔要见您。”

淳裕慢慢站起，“她终于愿意见我了，你在这里照顾明允，我和翠玉前去。”

小窦子不放心道：“公子还是让奴才跟着吧。”

淳裕明亮的凤眸展露出笑意：“不知曾经的神童窦冲可还记得小时读过的诸子列传、战国策，尤其是古往名将的传记。

例如骁勇善战无往不利的项羽，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的帝国双臂卫、霍二位将军，阵法兵法出神入化的孙膑，世间谋略奇才周瑜，无一不是铮铮铁骨驰骋风沙，你挑选一二说与明允听听，尤其是孙膑，被割去膝盖骨依然傲视群雄征战沙场，不但能自救，还人人仰其鼻息，对他钦佩不已。自暴自弃或把罪责推卸给他人，不会换来尊重，只会重蹈覆辙。”

小窦子全身一颤，亦被他说得豪情壮志，“公子的意思是…”

淳裕看着并未听他说话思绪依然在云游天外的少年：“我相信明允，明允四肢健全，还当年少，无限可能，以前是我疏忽了对他的教导才落到这般境地。”

小窦子有丝恍惚的看着他，心神俱碎，自己怎么样也比不上他的了。

淳裕交涉完便和翠玉绕道去了冷宫，说来也巧，正是那日他与景辙追逐而去的戚风院，当时自己腹痛难忍，最后被景辙丢脸的抱去了乾清宫。

往事一幕幕，那个英俊挺拔的男人说不定此时正在琴嫣殿抱着他的正宫娘娘，用抱过自己的手再去抱别人，淳裕再装着云淡风轻，心尖上还是拂过一丝刺痛。

戚风院名字好听，却不是这处废弃宫殿的名字，这处殿宇没有具体的名字和称谓，却有许多暗室，阴暗潮湿，终日不见光亮，只有白天才能出得破败的门扉，在院子的杂草沙砾中久坐，或呆立。

所以淳裕和翠玉二人刚翻墙而入便见着了舒嫔。

即使白天需要入厕，废妃们也不愿意回暗室的，甚至曾经还有被关的皮糙肉厚的妃嫔直接睡在杂草间，与蛇鼠虫蚁为伴。

舒嫔还算整洁，虽然非常憔悴不堪，但相比较窝在墙根下蓬头垢面，双手枯槁胡乱抓着地上的野草往嘴里塞的女子相比，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舒嫔看到淳裕，手中端着的破碗啪的掉到地上，腿一软，跪了下去，正好击穿半边碎碗却毫无痛觉。

“公子。”

淳裕弯腰想扶起她，被翠玉抢先一步挡在身后，舒嫔跪地不起，淳裕皱眉，轻轻一句，“我原本把舒嫔你当朋友，你如此生分，倒负了我帮你的初衷。”

舒嫔瞳孔放大，惊异的站起身，感慨万千：“公子你，真是好人。”

淳裕浅笑收下这句赞美，好不好另说，但对舒嫔而言自己是好的而已。

淳裕瞧了瞧院子墙根处的女子，不解道：“这位是？”

他上次来这里还空无一人，怎的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舒嫔苦笑一下，瘦削秀气的容貌让人心生不忍，“她是冯答应，公子你可能不认识，若不是在这冷宫相遇，罪婢也不认得。皇上后宫女人多不胜数，还未被临幸便被打入冷宫的比比皆是，要么得罪太后皇后，或贵妃，乃至普通妃嫔贵人，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无妄之灾，并不是什么好稀奇的。”

顿了顿淡淡道：“她已经疯了，公子不用理会。”

舒嫔突然十分健谈，小心翼翼看了看淳裕脸色，接着道：“其实后宫的很多事怪不得皇上，皇上表面冷酷无情其实亦是多情之人，他待众妃不薄，他若能多为自己想一想，便不会让公子对他如此心怀芥蒂。”

说罢看了看淳裕身旁的翠玉，欲言又止。

淳裕并不想此时提到景辙，还让一个废妃替他说话甚是怪异，转而道：

“翠玉是我的心腹，你不用忌惮，你今日愿意见我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舒嫔点了点头，复又跪下，神情越发哀戚，“罪婢，对不起公子，辜负公子的信任，也对不起皇上。”

淳裕心头一紧，眼神痛色，仿佛已猜测到一二，但总要听完她最后一句方能死心。

舒嫔凄婉道：

“十二皇子，并非皇嗣，他是罪婢和…别人生的孩子，我欺瞒公子，罪该万死。”

淳裕深吸口气冷冽的看着她，翠玉却已怒目而视：“你可知你把我家公子陷入了不忠不义的境地，不但如此，还犯了欺君之罪，事已至此，你还不如永远别说，烂在肚子里，何必给公子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