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头痛欲裂。
先前喝下的酒都在脑子里烧了起来,沸腾着,搅得我不得安宁;心头更有一块突兀地悬着,迟迟不敢落下。我不敢深睡,却又醒不过来,昏昏沉沉地挣扎了好一阵,才勉强睁开了眼——
窗外仍是夜色深沉,有人在窗下安静地伫着,长身而立;颀秀身影被水光月影投到我跟前,留下一抹握不住的影子。
我一怔,也顾不得是否惊扰了此刻的静谧风景,连忙坐起身来,惊疑道:“陵霄?!”我既惊又喜,此前从未觉得见不到他的时候是如此地难熬。
闻声,那月影下的人回过身来——
正是我惦念的那人。
“你回来了!”我说着要下床去。然而未等我起身,他已隔空轻轻一点,我便被稳稳按了回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无不妥,只能又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并没有人答我。我殷殷期许着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就这么远远地站着、看着。我心头忽然升起躁动的不安来。
在这难挨的沉默里,先前那些混沌破碎的记忆忽然都如潮水般向我涌来:自己的愤懑委屈、酒后的胡言乱语、那阵恍惚的银铃之声……全都一一闪现。
我猛地看向了他。
他的面容隐在背光处,看不真切,但隐约是个沉静的样子,缄默地叫人心慌;那双金火的眸子依旧熠然,可落在我身上的光却少了——我明明被他看着,却感受不到往日的半分暖意。
如此情形,我渐渐明白了过来……那个时候我没有听错,那一声短而促的铃响真的是他,他来了,还听见了我那些话。
方才想通这点,我已陡然慌乱起来,即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我不知所措,张口结舌:“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惊慌失措,已经顾不上“兴师问罪”,也想不起我是因何失态,这才致那番郁闷的醉酒之言吐露出口、又叫他听去。此刻我满心满眼只有与他解释,可心悸之下凑了半天却也只得这苍白无力的只言片语。
然而更叫我绝望的还在后头,因为我很快便连说些苍白之语的解释机会都没有了——
“我要走了。”陵霄轻一抬手,我便被噤了声。时至今日我才知晓他的境界竟已足以完全压制住我,叫我分毫没有抵抗的余地。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等我有何动作,便听见他继续道:“你听我说便好——委屈你片刻,我暂且不想听见你说话了。”
我一怔,这回连唯一能动的眼睛都滞住了。
“你若再不醒,我也等不得你了。大军开拔在即,我至多等你到这刻。”他口气淡淡的,听起来还隐有些疲累,“也罢,此时与你当面作个别,免得日后惦念。”
这是……什么意思?!
我瞪向他,已经隐约预料到了他的意图,不由得目眦欲裂,惊惶难安。
他没有看我,而是顾自低语着:“夫子曾与我说,你向来游戏不羁,何有真心?我那时当然不肯信……只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待我,与以前那些人也无二致,是我还是其他人,并无多少分别……于你皆不过是玩乐而已,我不该当真的……”
“……罢了。”说话间,他已从袖间拿出了一物件,“我此去吉凶难料,便就此与你话别,这个……还给你吧,你说得对,我确实用不上了。”他静静地垂视了一阵手里的东西,而后放到了手边的案几上,磕出一声轻轻的叮铃脆响。
——叮铃。
是那个镯子……
陵霄——
我被翻涌的血气激得双目赤红,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我的眼睛刺痛着,水汽氲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身影,却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玉白的指尖从那个镯子上离开时的动作,一寸又一寸,那镯子失了护持,于是磕碰着发出一声轻响,一下就碎到了我心上。
我的心像被剐了深狠的一刀,痛得我面目扭曲。我噙着泪,眼底烧起火来,死死地盯着他;明明他的样子已经被眼睛里的水模糊了,我却死犟着不肯眨眼,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我口不能言,此刻心里翻腾的只有这一个念头:若我得了自由,必定要对着他破口大骂,再把这东西塞回去给他,再不给他丢还与我的机会……这东西,连同我这颗心,我谁都没有给过……只有他、只有他啊!
然而无论我如何挣扎,他都视而不见,始终没有放开对我的禁制——可他明明在看那个镯子、他分明也是舍不得的啊!他将我的醉言当了真,我也没有了辩解的机会。
良久,他终于从那死物上收回了目光,拢着手,沉吟了一阵,终道:“回明,保重,后会……”他顿了顿,“罢了,若我能从虚妄海回来,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这许久便当我梦一场,如今也该醒了。”他轻描淡写,便要抹去过往,与我相离。“天色仍晚,你再睡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