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题叶带走了天师云杖,将其交给靖灵君,托由他带回道域,而无情葬月则去了地下学宫见到了昔日的同窗。
他们都有了新的生活,和值得奋斗的信仰,诸子百家,只要他们想学,这里就能够提供给他们所需的一切知识,青史留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他,失去了所有。
“冷静下来了吗?”荻花题叶站在出口等待,无情葬月与他擦肩而过,便听他说:“冷静下来的话,我们谈谈。”
“你倒是很冷静。”无情葬月冷冷的看着他,却在窥见荻花题叶深邃得透不尽一丝光亮的眼底时,改口道:“不,你比我更疯。”
“既然知道我疯了,就别惹我。”
荻花题叶转身带路,无情葬月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走过玲珑雪霏的故所来到沉香兰居。
两人对坐,荻花题叶为无情葬月倒了一杯茶。
茶一入喉便是一股浓重的苦涩,浓烈的药性令人头昏目眩,无情葬月刚一蹙眉,就听荻花题叶说:
“她最后的一段时光,每天都要喝这种茶,喝很多,我拦不住她。她上瘾了,这里面加了苦艾,还有一些致幻的药材……我忘了还有什么了,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只有喝这个,她才能睡着。”
荻花题叶前言不搭后语的陈述着,一边为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茶,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的同时,无情葬月的茶杯也空了。
“然后,她会向我求欢。”
无情葬月呼吸一滞,握着茶杯的手指紧紧收拢。荻花题叶看在眼里,嗤笑一声。这非是为了炫耀些什么,也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他没日没夜的噩梦。
“本该是最玲珑无暇的人,却陷入了这欲望的泥潭,越陷越深,到最后满身伤痕。”
“有时候她会哭,陷入迷幻的时候经常会喊着很多人的名字,有的连我都不曾听过,有的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人,我的,风的,你的……最多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无情葬月。”
荻花题叶缓缓起身,将双手拢在袖中。
“我们都太自私了,我该放手了,而你……别再逃了。”
无情葬月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沉香兰居,等他站在风逍遥面前时,迎上风逍遥担忧的目光,无情葬月道:
“大哥,我要救她,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救她。”
白发女子走进一座茶馆,荻花题坐在一张桌子旁张口欲言,来去祖师侧过脸,道:
“云梦不收男弟子一事,乃门中禁忌,休要再提。江湖一梦是你的奇遇,自你之前未曾有,自你之后也不会再有。”
荻花题叶沉默的点点头。
来去祖师落座,风逍遥与无情葬月也来了。
四人坐在这方简陋的茶桌旁,风逍遥拿出了玲珑雪霏送给他的傀儡娃娃,他们是靠这个娃娃找到了云梦茶馆的位置。来去祖师的手中化出一盏黑白双鱼灯,阴阳太极拱卫着中央的白莲花,傀儡娃娃也随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慢慢凝聚为一个模糊的人影。
唯一空着的凳子迎来了来自黄泉的故人。
光尘散去,身形透明的女子款款坐在了主位的位置。
无情葬月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情不自禁的向这道投影伸出手,却摸了一个空。
玲珑雪霏抬眼,望向远方的眼神空旷而寂寥。她仍是那端丽冠绝,风姿绰约的女子,却在众人面前说出了所有的谋算,还有自己清纯外表之下不堪的私生活。玲珑雪霏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谴责自己,将所有的罪过一个人揽下。
“如果最开始的风花雪月,只有三个人,或者两个人,我们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那一日,每个人都讲出了自己的秘密,但是……我没讲,他们,也没问我。如果他们问了,我会讲吗?这个问题,我不敢问自己。”
“若是没有我,那该有多好……”
“什么玲珑无暇,什么温婉大方,这些都是假的。面具戴的久了,就会忘记它的存在,甚至以为那就是自己本来的样子。我是一个卑鄙的女人,利用了昊辰对我的感情,哪怕是用身体也要笼络住他为我所用。”
“你们认识的玲珑雪霏不过是一个假象。”
“是我伤害了飞凕,我欺骗了大哥,我对不起昊辰,我……哈,说来可笑,我对得起谁呢?”
“我真的很想见母亲,我好想她。但是,我希望永远也不会见到她。我的体内流淌着继承自母亲为爱疯狂的血液,却冷血的可怕。太像了……我的一切都与那个男人太像了。即使我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我终究变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就请让仇恨终止在我的身上,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大哥的妹妹。”
说到这里时玲珑雪霏的脸上已是泪水涟涟,她扣紧了手指,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
“永别了。”
光影一瞬间溃散,茶馆内一片死寂。
风逍遥一言不发的撬开了酒窖,提出几坛桃花酿来饮。荻花题叶叩了叩折扇,道:
“给我们也来一杯吧。”
风逍遥把一坛酒推向他们,无情葬月把酒满上,荻花题叶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无情葬月又为他倒了一杯酒,荻花题叶举起茶杯与他碰杯。这时候也无人顾忌用茶杯喝酒有什么不对了,就连最风雅的荻花题叶也是喝着闷酒不说话。
哐的一声,风逍遥把酒坛摔在地上。
“要怎样才能救她。”
他赤红着双眼看向来去祖师,如是问道。
白发女子神情漠然,仍是一副万事不挂于心的模样,似乎对他们的喜怒哀乐视而不见。
“血,骨,魂。”
玲珑雪霏的躯体已经燃为尘埃,只留一线生息在她留下的傀儡娃娃之中。如果想要重塑,需要以活人的血为引,催动残留在荻花题叶折扇扇骨里的观心魄残片的能量凝聚出一副躯体,再以引梦术唤醒玲珑雪霏的魂魄归体。
但是荻花题叶和无情葬月的血不符合要求,因为塑造躯体的血引需是亲缘之血。且他们二人一者提供了骨,另一者被来去祖师亲选为玲珑雪霏的唤魂人,他们皆不能再沾染这份因果,唯一的人选便只有……
风逍遥抽出补风,划破了手腕。
“我说过,忘今焉不要这个女儿,但我不会不要这个妹妹。”
荻花题叶抚过折扇上褪色的冰蓝花纹,无情葬月站起身踏进来去祖师的阵法中。
“我该怎么做。”
来去祖师淡淡道:
“找到她的神魂,你会知道该怎样做。只是,你既答应走这一遭,便是默认了偿还这红尘情债,你与她的缘分只会停留在这一世,梦醒之后,你们缘尽于此。”
无情葬月垂眼,道:
“我知道。”
荻花题叶坐不住了,来去祖师看出他心中所想,说:
“一人不可承担两份因果,你既舍了骨,便不能唤醒魂。荻花题叶,入我门下,自当遵守门规,汝当牢记在心,且终生遵守。”
荻花题叶闭了闭眼,攥紧了手中的折扇,哑声道:
“弟子谨遵教诲。”
来去祖师颔首,转而看向无情葬月,引梦术发动,蝶影翩跹,一时光芒大作。
火,铺天盖地的火燃烧在雪原上。
无情葬月睁开眼,只觉脸上一片湿凉,他伸出手摸了摸脸,脸上都是血。
“起来,你不需要为你父亲犯下的错承担!”
无情葬月一惊,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不停拍打屏障的风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