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峪方(二)(2/2)

从舟想起那个中二羞耻的幻师时,还是忍不住将头埋进杯子里。

这时,老爷子正好说到:“就江天一出生那天,我觉着天气不错,就对你叔说:‘娃,咱们建一个组织玩玩吧?就院子里那帮人。’然后你叔一高兴,把所有事都安排上,一拍大腿,道:‘人家看风水的叫风水师,斩妖除魔的叫天师,可见这行业中的精英都叫‘师’,我们便叫‘幻师’,幻境的幻,如何?’然后,就有这么一个幻师联盟了。”

从舟:“……”能引用风水师和天师的一定不是我叔,你仿佛在驴我。

老爷子话匣子一开,当年的事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于是从舟便知道了太阴一开始只是院子里的人送给江天一的诞辰礼,一开始只是个玩笑,一开始叫做“太阳”,后来觉得不好听才改了太阴,只能说,草率到不能再草率。

“江、”

“叫爷爷就行。”

从舟硬着头皮叫了,老爷子欣慰地看他,看得他浑身发毛——估计是老爷子在江天一身上实在是找不到身为长辈的威严吧?

“咳咳,”青年企图用清嗓子来缓解尴尬,“我想问一下,当年的事……就是我叔被诬陷进监狱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从舟对气氛极为敏锐,就在老爷子拍大腿的节奏错乱的一瞬间,他便知道自己戳到了老爷子的伤疤上。

从学文出狱之后记过一次日记,内容是:我觉得我不可怜,但所有人都觉得我可怜?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能说明的东西却不少,至少,从学文不曾因为被冤枉入狱就与旧友之间发生隔阂。

“算了,你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人了,”老爷子喟叹,“那就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他的神色忽而变得郑重,从舟都愣住,不自觉地被带得严肃起来。

“孩子,欢迎回来。”

*

在即将恢复高考的那几年,很少有人还在坚持读书,当然,这“很少”里应该包括祖上是书香世家的从家。

从姓少见,从家里知名的更是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从家人做梦都想着名留青史。

这便有了从学理和从学文两兄弟,契合了现代化的文理,又蕴含了长辈的殷切期望,这两个名字,在当时的上黄村里是最有文化的名字之一了。

虽然,这两兄弟并未按照长辈们所期望的那样长成文理双全的才俊。

是时局所限,更多是这俩孩子,野。

1978年,少年从瞎凑的学堂里跳窗逃跑的时候被后面的同学叫住,他们说:“今天新老师要来,阿文你第一节课就缺课?!”

少年从学文毫不在乎地摆摆手:“回头你们跟我说他的特征,我好躲着点。”反正他也只是陪他哥来这边学些基础的文字,好以后买肥料的时候不两眼一抹黑。

而这么点知识,看上两眼就会了。

少年跳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在他跌进灌木丛的时候刚好撞上的那个人,正是

他们新来的老师。

那时候的江建国和父母的朋友理念不合,为了躲得远远的,他一头扎进了这个小山村中教书。

这一来,还没看见班上的同学,就被一个小孩吓得矗立在窗户前,跟根旗杆子似的。

少年见状不好,拔腿就跑,江老师这才听见教室里的人探出头来叫他回去。

听见“新老师”几个字,江建国怎么还会不明白是撞着自己班的同学逃课了。堪堪反应过来的江老师拼了老命追上去,终于在炊烟消散之前抓到了学生,也一举立名,人人都知道了那个预班里来了一个新老师,以前是长跑冠军。

这误会大了。

但从家父母也因此和江建国结识了,这一年夏天的时候,从家就请了江建国给两个孩子做高考补课,这也是少年们和江建国第一次结识。

一段日子后,江建国的老朋友们三三两两出现在这个小村庄,给这个村庄带来生机的同时也给这个小村庄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欲望。

幻境滋生于欲望,这是江建国自小便接触的世界,里面有时候多姿多彩,有时候却阴森恐怖。但他以此为生,相比于教师,那个时候的江建国更多专注于驱逐过于强烈的欲望,破坏给普通人生活的幻境。

在后世,这个职业被人瞎起了一个名字叫“幻师”,在当时,却还只是这个名字诞生的伊始。

江建国在80年接到了一个单子,去临近的狮庄这座小城驱逐由一位哲学家引起的幻境衍生物。

而能交到他手上的单子,只能是“人形衍生物”。

哲学家的每一个“自己”都恨着“自己”,每一个“自己”都有不同的哲学主张,他们试图向周围的人传播自己的学术思想,却因此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江建国收到任务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简单收拾好行李,和老友说了一声后准备出发。

唯一的不同是,他在自家的客厅里捡到了一只双眼通红的少年。

少年哭着说他没想到高考会那么难,他没想到自己那么聪明却比不上哥哥。

被现实打击到的少年赖在江老师家的沙发上不肯回家,联络了从家夫妻后,江老师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准备好好和少年说一下对待高考的正确态度。

期间老友又来了趟电话,也正是这趟电话让少年知道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以及见的人。

少年以长见识为借口跟着江老师溜出去“散步”,散到了隔壁小城狮庄。

江建国处理哲学家邻里纠纷的速度很快,对流程已经烂熟于心,与哲学家本人交谈过后,二人很快约定好了接下来一起行动,直到将衍生物们引出来。

老师、少年,和哲学家,三个人便开始在狮庄的四周游玩、谈心,渐渐地,少年的心结解开,而哲学家也长了不少经验,这时与哲学家唱反调的衍生物之一便出现了。

这是少年和江建国第一次联手处理委托,也正是这次行动,少年从学文才知道在高考落榜后出现的那个“人”是什么。

少年的第一层幻境,是对自己的厌恶,而代表厌恶自己的衍生物,是他自己的完美版,除了性格恶劣、嘴上不饶人并未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江建国下意识将这件事隐瞒了,并对少年三申五令。

出事的原因是哲学家的最后一个衍生物,也是最狡猾的那个,它行踪叵测,足足花了二人半个月时间才发现它的存在。

这个衍生物与少年发生了冲突,在众目睽睽之下。

此时,常年出差的妻子正好带着儿子从青象过来,江建国忙着陪许久不见的儿子时,却突然传出了哲学家被杀害的事情。

从学文那个时候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和他的衍生物约好了一起上哲学家家里去,动手杀了最后一个衍生物。

但他被人抓了个正着。

所有证据都指向少年,因为江建国的疏忽,善后工作并未完成,哲学家四分五裂的身体被普通人发现,一下子成了震惊全省的大案。

少年无法全身而退,即便江建国打遍了所有叔伯的电话,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省。

他们被迫给出一个嫌疑人,少年就这么被推出去。

一开始从学文还是十分抗拒背锅的,他怎么甘心大好年华失去自由?

但在江建国的老友出现,并与少年交谈之后,少年从反抗到沉寂,最后认命,那双始终闪烁星光的眼睛渐渐灰暗。

这一段日子是江建国后半生最为后悔,没有之一。

*

“我叔的日记上写得像是英勇就义的革/命军,”从舟笑着调侃,“他后来是真的没有再后悔,一次都没有。”

“谁知道呢?”老人给自己的茶杯续上,“那时候的人们啊,待的地方本来就小,出点事情容易义愤填膺,但又有了报纸,出点事能全国一起义愤填膺。”

江建国并未加任何褒贬:“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你说脑子在想什么能看见吗?不能,对吧?所以啊,他们闹闹也就罢了,要真的曝光这个世界……那时候真的承受不起。人们是很脆弱的,所以我们所有人选择了隐瞒。”

老一辈的故事说起来很长,从舟就着春风慢慢喝茶,也听一耳朵。

“后来是苦了你们家,你爸更是个倔的,一点赔偿都不要,赤胳膊护了他兄弟一辈子。而你叔,”老人指着二楼最靠东的一间,“离开你家后他就住那儿,后半辈子都住那儿。”

“他说想每天都看日出,像小女生心态,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老爷子后来的话变成了絮絮叨叨,甚至近乎自言自语:“我看现在的电视很喜欢放一些出格的东西,那些主角啊,一个一个呀……都坏得不行。我是不大喜欢的,但按照社会的进程来说,你们能思辨地去看,也算是一种进步。”

“不过,说是比以前好,但这只是每个时代都有的错觉,留下的,不过是更符合当下价值的,以后看来,你们和当年的我们没有区别,都是愚昧的野人而已。”

“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实际上,在所有时间,都有人知道这一点,主流的风向是什么,只不过是一种需要,当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处在大众之中的人就不需要将自己的想法特意突出来,作为神经网络中的一员,大脑不需要知道你一个神经元的想法。”

“所以,我们如果脱离社会的大脑去思考他们是不是有罪,就太自以为是了。你……能理解吗?”

都很有哲理,从舟心不在焉地听,并没有发现老爷子忽然停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答案,就等着他抬头,对上自己的眼睛,然后将自己最想说的送给这个挚友的继承人。

“活着就不会舒坦,看你怎么选择吧,是活在普通人的社会里,还是在这个未成形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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