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他被纪大哥留下的时候,起初还能抱着小镇上买的饼悠哉悠哉的坐在地上吃,谁料过了没多久,林子里的小虫子闻到香味就慢慢聚了过来。
这林子有些邪门,他灵力被压制的厉害,又不敢喷火,就怕一个控制不好,林子给烧了。
到时候,就十分引人注目了,一点都不低调。
于是他只能躲回了纪大哥给他造的帐篷里,起初帐帘挡得严实,他是睡了个好觉的,然鹅好景不长,他睡到中途时做了个龙遨九天的美梦,天上飞着呢。
突然就醒了,然后就发现自己变回了原形,帐篷被撑破了,一堆破布挂在他身上,周围一堆小虫子围着,碍着龙吟迟迟没动静,却也没散开。
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团团黑云,等他醒了,叫声一停,黑云攒动着,就开始慢慢朝中间他团着那块空地处移。
龙傲天发现的时候,身上的鳞片惊得几乎都要炸起来,好在经过他的试探,发现这群小虫子和村里的那个品种一样蠢,都不会爬树。
于是他就保持原形不动,只体型缩小了些,将自己挂上了树。倒挂着看起了月亮。
只是有些可惜帐篷里没吃完的那些饼,虫群掠过之后,已经连个渣都不剩了。
纪大哥说镇子里现在可能很危险,他还是个小幼崽,担心他出意外,就不带他了。先回去探探风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明天大魔王醒了,就买一麻袋饼来林子接他,然后三个人再一道前往清越宗,送他去拜师。
人间的饼真的好吃,比村子里的清灵土好吃很多倍。龙傲天想着帐篷里没救出来的那些饼,开始无比期待起白日的到来。
龙傲天挂在树枝桠上,在溶溶月光中,想着饼重新陷入了睡梦。
只是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有些做着美梦入眠,一如龙傲天,有人辗转反侧,一如沈思追,有人深陷于过往的梦魇中,一如迟醉。
他深陷在一片幻境中,只是这一次,他成为了旁观者。
他茫然的站在半空中,四处都是绵延不断的茫茫血色,身后喊杀声震天,他想拔剑杀敌,却发现自己没有手脚,也没有躯壳,像是虚无的魂灵。
可这或许又是心魔新想出来的手笔,是以迟醉也不惊慌,索性站在原地,看接下来会到底发生什么。
不多时,场景陡然转换,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为这世间尘土,再度裹上一层素银。
冰天雪地里,两道身影互相搀扶着,缓缓前行。
脚步所到之处,鲜血簌簌落下,落在一片白雪中,是刺目的红,又很快被踩碎。
起初只是背影,可渐渐的,二人从远处缓缓走过来时,迟醉发现自己能看到的也越来越多。
两人都穿着一袭素淡的天蓝色长衫,腰间的玉佩样式一致,想来应当是同一门派的弟子,只是现下两人身上大半衣衫几乎都被鲜血染红,即使互相搀扶着,走得也极慢。
显然伤的不轻。
其中一人面目被白雾遮挡住,糊做一团,看不清具体容貌,他伤的要更重些,几乎要站不稳了。神智像是不太清醒,昏昏沉沉的,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另一人身上,被他带着不时往前挪动一步。
另一人腰间别着一柄断剑,头一直低垂着,头发在他脸颊旁凌乱的披散,挡住了泰半面容,只能隐约瞧见苍白干枯的唇角,脸颊边缘处被划了一道血口,鲜血缓缓朝外渗出来,又顺着棱角分明的颌角蜿蜒着落下。
比起他伤重的同伴,他也没好到哪里去。连脚步都是虚浮的,却没放手,只是扶着人,默不作声的往前走。
等再走近一些,迟醉能清晰的瞧见他扶着的那人后心处被划了一道狰狞的血口,是剑气所伤。
深可见白骨,足以致命。
迟醉瞧见不知为何,心神突然激荡起来。
就在这时,被扶着的那人像是突然恢复了些许神智,手指动了动,声音喑哑,他说,“放下我吧,师兄,带着我,你走不出去的。”
遮挡他面容的白雾陡然散开,露出其下庐山真面目,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的脸,因为大量的失血面色青白,印堂隐隐发黑,两颊旁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扶着他的那人猛然抬起头来,那是一张迟醉再熟悉不过的脸,他看见另一个自己停下了脚步,发现他醒了,面上先是一喜,转而又是惊怒,“沈思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走得出去的,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信我,门就在前方,你再坚持一下,我会带你走出去的,你信我。”
被他扶着的少年人朝他勉力笑了笑,又试图伸出手来安抚他的情绪,可先前的笑容仿佛已经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任他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眉心一片滚烫,他知道自己应当是发热了,师兄修为比他高深许多,若不是因为他这个负累,或许早就出了这秘境,现下他尚还能勉力支撑,留存有一分清明,可意识正在逐渐涣散。
一个本就伤重的人,若是执意带着另一个累赘,最终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便是成为被压死的那匹骆驼。
沈思追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是以即使迟醉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弃,他也只是极为艰难的摇了摇头,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拂开了。
虚弱的身体没了支撑,当下便往后朝着雪地颓然的倾倒下去,身后的伤口二次受创,鲜血迸裂开头,落着皑皑白雪上,染出一片红。
沈思追躺在雪地上,望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鹅毛大雪,想着远在山门里,等着他回去的那个少年人,有些遗憾的眯了眯眼。
可惜了,这片雪山,他终究是没能走得出去。他临行前应下的承诺,也无法做到了。
雪地上的迟醉就这么看着他闭了眼,他望着腰间佩剑,不知道想到什么,赤红了眼。
做为旁观者的迟醉却已经无法保持理智了,沈思追究竟是谁?为什么叫他师兄?而他自己,究竟是谁?
可笑的是,他想不起沈思追究竟是谁,却识得他腰间的那把佩剑,似乎是叫拂雪。
记忆中,在仙剑忘尘之前,与他形影不离的,是另一把名为霜降的佩剑,后来不慎折断了,可为何而折,他已经不再记得。
雪地上的两道人影渐渐淡去,迟醉渐渐有了身形,他浮在半空中,额前疼痛欲裂,他抱着头,神色狰狞。
心魔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冷眼旁观着一切,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等他欣赏够了,才慢斯条理的骂道,“蠢材!你当真不知他是谁么?你还想逃避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