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话语刚落,那少年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状若癫狂,痛苦嘶吼起来。铁链磨得他脖颈流出了血。少年犹如察觉不到痛楚一般,用头拼命去磕地上的石头。
他额上肌肤很快就被磕破了,殷红鲜血汇成小溪流至司遥脚下。
青年倒退几步,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经常如此?”
那神医瞥了地上少年一眼,淡淡道:“服了五石散的人,最终都会如此,习惯便好。”
“许是从前就不该留他一命,让他死了反倒是痛快些。”
青年又看了司遥一眼:“阁下来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季青扬可在此处?”
神医愣了愣,半晌,忽地大笑不止:“季青扬?你寻季青扬?”
司遥不解,蹙起眉冷声道:“那又如何?”
李神医抹去眼角泪水,揉了揉笑得有些酸痛的肚子:“你寻的季青扬,可不就在你脚下吗?”
“可笑你说了这么久,竟连他的模样也没认出来吗?哈哈哈哈……”
青年如遭雷击,轰然一声,竟倒退几步:“你说这是季青扬?”
“那还有假?”
司遥蹲**子,颤抖着手拂开那少年额发,即便那面容已十分肮脏,可他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从前季青扬的眉目!
青年手中长剑“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良久,司遥才说:“我要带他走。”
那李神医看他一眼,倒也不阻止,摆了摆手:“你若想带走便带走吧,他现在已是个废人了,不可能再为祸一方。”
“再说他内伤严重,时日无多,即便是我也救不了他。”
…………
司遥在客栈里打了一桶干净的水,为少年擦拭身子。
季青扬不知晓究竟遭受了什么,三年过去,还是从前的少年模样,他浑身都是刀剑伤痕,有的甚至深可见骨。
他还未曾醒来,被仔细洗过的面容十分苍白,不见一点生气。
他瘦得脱相,轻得吓人,根根肋骨分明,雪白肌肤像薄若蝉翼的纸,轻轻附着于上,仿佛一戳即破。
青年的动作小心翼翼,犹如对待易碎的珠宝。
他从怀中掏出药粉,仔细上在伤痕处,又切了三分之一仙丹药丸小心翼翼喂给少年。
这药丸是他特意留下的,可生死人,肉白骨。
做完这一切,他便守在了床边。
这一守就是一整夜。
第二日司遥被“哐当”一声巨响吵醒。他猛然睁开眼,发觉身着里衣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了,脚下是碎了一地的茶盏。
他低着头看着碎在地上的茶盏,神情有些手足无措。
“你怎么起来了?”
青年连忙站起身子。
那少年抬头看过来,原本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却如蒙尘明珠般灰暗。
青年心尖一颤。
季青扬侧耳听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问:“师傅?”
…………
司遥从此之后,几乎是日日守在少年身旁,时刻不离。
他用了许多九重天之上的丹药为少年疗伤。
季青扬的病一日日好起来,可他的眼睛与手,到底是治不好了。
莫说要拿起从前那把寒光湛湛的宝剑,便是偶尔拿些勺子茶盏也十分费力。
人间已快到了新年,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凛冬的新年,是十分寒冷的,滴水成冰,冻得人指节发痛。
青年怕季青扬受寒,买了许多炭火回来。
少年坐在床边,愣愣地出神。
司遥看着他,有一瞬间地错觉,面前这人只是裹了身雪白皮囊,内里却形同枯骨,毫无生气。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走过去攥紧了少年的手指。
刺骨冰冷。
良久,青年才说:“这么冷就莫要坐到窗边了。”
季青扬转过头来,黯淡的眼眸微微亮了亮:“师傅的手好暖。”
“师傅。”少年自言自语起来:“我近日里时常做梦,梦见爹娘他们,梦见五邑城的青柳飘絮,春雨如酥。”
“明明才过三年,我却觉得恍若隔世。”
“仿佛真是在做梦一般。”
这语句轻飘飘的,落在青年胸口,却是针扎一般疼痛,他勉强扯出个笑容,攥紧了少年的手:“你还有我。”
季青扬微微笑了笑,他说:“师傅惯会说些哄人高兴的话,你是神仙,我只不过是凡人罢了。”
他看向窗户,语气听不出悲喜:“朝生夕死,宛若蜉蝣。”
司遥胸口一滞。
少年抽开了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凡人有轮回一说,不知晓你们神仙有没有?”
青年看他半晌,才说:“没有,神与天地同寿,死后只会化为烟土,风吹即逝。”
“原来如此。”
少年忽然说:“若我以后真的有转世,师傅答应我,你不要去寻他好吗?”
“转世了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即便他模样如何,性格如何,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答应我好吗?师傅。”
良久,青年低声道:“好。”
他这才又笑了起来。
许是因为正逢新年,季青扬近日来似乎也因此显得更加活泼了些。
他靠在窗口,仔细听窗外的鼎沸人声。
“好热闹。”
季青扬说。
青年走过去,放缓了声音:“要不要下去看看?”
少年摇了摇头,他咬着指甲想了会儿,然后说:“师傅,我想吃桂花糕了,你去帮我买,好不好?”
直到听到房门“嘎吱”一声关上,又过了许久,季青扬贴在窗台,他贴的很近,簌簌落雪声飘在他的耳畔。
他闭起眼,打开窗台,将桌上的瓷瓶打开,然后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少年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他觉得手腕很疼,雪花融化了,在他发间化为刺骨寒水,落了下来。
“下雪了。”
他又靠了一会儿,从被褥下掏出了一把匕首。
…………
青年正在四处打听哪里有桂花糕买,可新年伊始,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他只得一家一家地敲门问。
问到最后一家时,天空忽地飘起了雪,这雪下得极大,转眼间树梢房顶都是霜白颜色。
司遥拿着桂花糕与酒走在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即便有,也是形色匆匆。
他走了几步,莫名熟悉一掠而过。
在苍茫的大雪中,青瓦白墙的街道很静谧,满世界都是银白的,只有目光所及的衣角是红色的,像一团火,亮得夺目。
“我们晚上吃桂花鱼好不好?”
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那人撑着纸伞,只露出白皙下颚与殷红嘴唇,口吻淡淡:“嗯。”
司遥忍不住僵直了身子,直到雪花在他手背融化了,变成刺骨寒水,又冷又痒,他才怔怔回过神来,往客栈赶去。
青年在门口时便察觉到了不对,他闻到了血腥味,很浓郁,透过窗棱缝隙丝丝缕缕飘出。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季青扬躺在床榻上。殷红的鲜血濡湿了被褥,眼睫如同墨黑的蝶翼,轻轻颤抖。
司遥颤抖着手去拿桌上的瓷瓶。
一瓶……两瓶……三瓶……全都空空如也。
他抱住了少年,语无伦次:“怎么会没有……为什么?药呢?”
“师傅。”少年闻到了青年身上的熏香,是很熟悉的味道,如同在霜雪中揉碎的花,热烈又冰冷。
他黯淡眼眸微微一亮:“你来了。”
少年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青年的脸颊。
他的手指很冰冷,全是殷红血迹。
“师傅,其实我骗了你……我做的根本不是什么五邑城的梦……”
“我梦见的是滔天箭雨,将我胸口洞穿,梦里还有很多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我只梦见了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你。”
他笑了。
司遥不知道自己的喉咙为何开始发涩,少年的身躯很冷,似一块寒冰,冻得他心口发冷发痛。
他捂着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季青扬的喉口被割开了,鲜血汩汩涌出,毫不停歇。
没人比司遥更清楚,少年要死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害怕,那不是我的记忆。”少年的声音放缓了,他慢慢阖上了眼:“梦里他们都叫我宫翟。”
“可我是季青扬。”
“我很害怕,在哪一天我睁开眼睛,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我不想变成宫翟,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我,宫翟是宫翟。”
“你不要说话,。我现在就去给你寻大夫……不要说话,我什么都答应你。”司遥压低了声音,他没有发觉自己的嗓音如此颤抖:“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少年只是愣了愣,然后微微笑了。
他的笑容柔软又纯白,眼眸璀璨。
“我希望你可以忘了宫翟。”
季青扬微微扬起头,鲜血涌出:“可以吗?可以吗?”
他是如此急切地看着司遥,充满恳求与希冀。
青年闭着眼,眼泪还是汹涌地落下。
“我答应你。”
…………
五邑城最惊才绝艳的少年季青扬,死于一个凛冬。死时仅二十有余,当日雪落白头,凌冽寒风不止休,窗外红灯高悬,鞭炮齐鸣。
也有人信誓旦旦说在寂静雪夜中隐隐听到一声龙吟,推门而出,只见一道碧青光影划破天空,其形似龙。
而后便是大雨,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滴水成冰。
于是故而有人说,这是青龙悲恸,流下的有情泪。
然,季青扬此人,再无他人问起。
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
…………
眨眼间时光匆匆而过,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那大抵是千万年后了,封号玄清的青龙仙帝贤名远扬,他所治下,当真称得上太平盛世,海晏河清,日新月异。
彼时云上间已开满了仙后最爱的紫云花,清风略一撩拨,便簌簌如雨。
仙后是凰族的嫡公主,骁勇善战又貌美过人,贤名远扬,十分得仙帝珍爱,不久前又为仙帝诞下了一位麟儿。
仙帝大喜,为此大操大办,办了场桃花盛宴。
只听雀鸟传唤——“蜀清上仙到。”
众人向后看去,只见一衣诀飘飞的白衣男子,鬓发如雪,眉眼清冷,端得是风采绝世。手边却牵了个玉雪可爱的小豆丁,穿一身同样白衣,却眨巴着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很不安分。
他抬眼略略看向正坐于金銮殿之上的仙帝:“恭喜仙帝又得一麟儿。”
青年被珠帘遮蔽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和煦若风,与平日并无区别:“来人,赐座。”
青年略一欠身行礼,便牵着手中孩童与引路使者走至了一旁席位。
他倒是坐得挺直,只是那孩子却不若他,一会儿四处张望,一会儿又伸手去抓那飘零而下的桃花花瓣。
男子终于微微蹙起眉:“司洺,你安分些。”
那孩子却一面做了个鬼脸,一面笑嘻嘻的:“我不。”
孩子毕竟玩心重,一会儿便坐不住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问:“尘凌子,宴会好无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你不过坐了一刻钟罢了。”
司洺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已经很久很久了呢。”
他不知从哪里摸来了颗果子,咬了一口后就酸得脸都皱了起来,连忙吐掉,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便往嘴里倒,结果又被辛辣呛得连连咳嗽。
“尘凌子,这是什么啊?怎么这么辣?”
男子深深地看着他,他表情却迷惘天真得紧,一脸不知世事,尘凌子最后还是垂下了眼,淡淡回道:“这是酒。”
他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好喝的?”
“觉得苦的时候,喝上一点酒便不会那么苦了。”
司洺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为什么会觉得苦?”
“世人皆苦,连神佛亦不例外。”
“就没有不苦的时候吗?”
“有,无情不苦。”
“有情苦。”
青龙陛下拾阶而下,走到了尘凌子面前。
尘凌子也不抬头。
“司洺,你先去找你的父亲。”
那孩子听了,便抓起一把桌上的葡萄塞进袖子里,欢欢快快地往后面走去了。
司遥看了那圆墩墩的小孩半晌。
“这洺儿,倒跟他父亲性格如出一辙。”
“他性子十分顽劣,本以为送到你那处去让你管束一番,能收敛一二。现下看来……”
白衣青年垂下眼睫,淡淡道:“司洺只是活泼了些,并不算顽劣。”
青年便转头笑道:“这样看来洺儿应是很讨你喜欢了?”
尘凌子避而不答,只说:“我要离开云上间了,届时还希望你将司洺领回去送到他父亲身边。”
司遥也沉默,良久,才说道:“你在上清元尊座下修炼千年,还是放不下宫翟?”
尘凌子忽地开口。
“你可知道那季青扬究竟是何人?”
司遥沉默不语,一双碧青眼眸平静如水,并不回答。
尘凌子看他半晌,终是笑了起来:“原来你都知道。”
“往事如烟。”
青年淡淡说道。
尘凌子便也不说话了,隔着珠帘,青龙陛下的眉眼模糊,却深刻锋利,无悲无喜,只有隽永的沉默。
尘凌子喟叹一声:“你与先前,大有不同。”
“这世间安有一尘不变之理?”
司遥的衣角忽地被一只粉嫩小手抓住了,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小女孩,梳着双髻,一双湿漉漉的碧青眼眸与司遥如出一辙。
“怎么了,苓儿?”他将孩子抱了起来。
那女童紧紧揽着青年的脖颈,怯怯看了伫立在二人面前的白衣青年一眼,奶声奶气说:“爹,娘问你为何下来如此久。”
“这便回去了。”
他温声细语安慰了那女童一番,又轻轻给那女童理了理鬓发,便转身走了。
从头至尾,未提及季青扬一字,也再未问及宫翟二字。
尘凌子看他们二人离去许久,将玉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