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街道,八街九陌,行人如织,街边皆是张罗着卖各种小玩意的店铺摊贩。
鼎沸人声,熙熙攘攘,护城河边春柳摇曳,柳絮飘飞,红尘滚滚,扑面而来。
青年站于城中,忽觉出了几分熟悉,然而这熟悉只是一闪即逝,很快又遁入了茫茫空白。
“大哥哥,要不要买个面具?”
司遥低头去看,发觉是个衣衫褴褛的男孩,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怯怯的,脏兮兮的手中攥了几个色彩斑斓的面具。
许是怕他不买,那小孩又说:“今夜是牡丹节,到了点灯时分,人人都会戴面具的,而且我家的面具很好。”
他想了想,又强调了一遍:“真的很好。”
司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男孩见他走了,垂头丧气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啪嗒”一声被踢进河里,荡漾开层层涟漪。
他想起自己的娘还生病躺在床上,家里的米也要吃完了,眼眶就湿润起来。
男孩粗鲁地抬手擦了擦眼睛。
“你都是个大人了,还哭什么!”
他自言自语。
有人说:“我要一个面具。”
男孩破涕为笑,立刻抬起头来:“客官想要什……”
“大哥哥?”
司遥当了自己衣领上的一颗明珠,他挑了个最大的银两塞到对方手里:“够了吗?”
那男孩一惊,结结巴巴说:“够了……够了……不不不,这太多了。”
青年低头从他手中选了个颜色素雅一点的,刚刚戴上,就听见一旁有人说:“十个面具也不值一两银子,公子还真是财大气粗。”
司遥转头看见了一个红衣少年斜倚在柳树上,眉眼秾丽,五指如玉,右手握了柄长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正是那轮回镜中倒映出的面容。
青年不自觉地紧紧盯着他。
那少年便懒洋洋笑了笑:“公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是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你……”
司遥蹙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身体不太好,他捂嘴咳了咳,正欲说话,便被人打断了:“宴西,你怎么在这里?”
来的是位白衣少年,比红衣少年还稍矮几分,长得十分明艳,一身绫罗绸缎,掐银丝玉冠,一条嵌着盈盈碧玉的额带。
一看便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那位名宴西的红衣少年笑了笑:“我见这天气不错,便出来走走。”
白衣少年不耐烦说:“走什么走,你身体又不好,老是乱跑什么,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那少年语气极冲,面色也不好看,可宴西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并不计较。
“跟我走。”那少年抓着宴西的手腕便往外走。
许是他力气太大,宴西明显眉头一蹙,似有些不舒服。
看到宴西神情,司遥生出几分不虞,他拦在白衣少年面前,冷冷说:“你没看见他不舒服吗?松手。”
白衣少年怒极反笑:“我管教我的家仆,与你有什么关系?”
“家仆?”司遥眼眸一缩:“你把他当奴隶?”
那白衣少年哪里忍得了有人对他如此说话,此刻也沉下了脸,口不择言起来:“那又如何!他的命是本少爷卖下的,我想杀便杀,想留便留,与你有什么关系!”
只见一道雪亮剑光闪过,白衣少年手上的护腕便齐齐碎成两截,掉在地上。
司遥冷冷道:“他的事,我今日管定了。”
少年见他手中青越剑,眼眸一亮,从腰带中抽出一把软剑:“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毕竟仙凡有别,即便司遥不用真气,教训一个凡人还是件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情。
少年被打飞几米,掀翻一众摊子,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头上耳朵上还吊着几个叮铃铃作响的小玩意。
只是他却一点也不见生气的模样,反倒眼眸璀璨,大笑几声,抹去唇边血迹:“好俊的功夫!我季青扬甘拜下风!”
司遥将剑“刷”一声收了回去:“多少钱能让你放这宴西自由,出个价吧。”
季青扬忽地狡黠一笑,眨眨眼睛:“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本不想回答,可抵不过那少年咄咄目光:“司遥。”
少年走到他的面前,季青扬委实被打得有些凄惨,脸上手上都挂了彩,眼眸却还亮晶晶的,他目光在宴西与司遥面前打了几个来回,滴溜溜一转。
青年忽地有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在下一刻,少年说:“你当我师傅,宴西就归你了。”
“不可能。”
司遥脸色一黑。
“为什么啊?”他很是失望,悄悄看司遥一眼,又撇了撇嘴:“我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多少人上赶着想当我师傅,我还不乐意呢!”
“此事绝无可能。”
“那好吧。”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这样吧,你给我当一年的师傅,我就放宴西自由,如何?”
司遥犹豫了。
季青扬看出来了,趁热打铁:“才一年而已!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们想去哪就去哪,我绝不阻拦!”
青年心想一年罢了,不过是九重天一日而已,便应了下来。
“好。”
季青扬眉开眼笑,一拍大腿:“立字为据,绝不后悔!”
等到司遥按完手印之后才去看那红衣少年,宴西一直在看着季青扬,眼眸沉沉,察觉到青年目光时,才勉强笑了笑。
他似乎不太开心。司遥想。
季青扬领着司遥回了家,刚踏进门口,一位衣着富贵,满头釵饰的妇人便迎了过来,少年如乳燕归巢,扑到对方怀里:“娘。”
那妇人抬起季青扬脸庞,十分心疼地吹了吹:“乖乖宝,乖乖宝,这是谁打了你。下手这么黑,将我家乖乖宝的脸都打伤了,到时候破相可怎么办!”
“该死的!要让我找到他,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司遥:“……”
妇人一边咒骂那个人,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揉他面上的淤伤。
“没事,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又怎么了?”季青扬一脸满不在乎,他扒下妇人的手,兴致冲冲将司遥领到她的面前:“娘,这是我找的的师傅。”
那妇人这才察觉到旁边还有外人,理了理鬓发,十分淡然:“既然是乖……既然是扬儿找的师傅,那一定有过人之处。”
妇人又转头吩咐:“快去收拾间客房出来。”
司遥只得行了个礼,低声说:“叨扰了。”
妇人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宴西,流露出不耐神色:“主子受伤了,你身为护卫却还好端端站着!”
宴西跪了下来:“主母息怒。”
瞧那动作,轻车熟路至极,一见便是没少受罚。
司遥眼眸沉了沉。
妇人冷笑一声:“息怒?自己下去领罚!”
少年眉角跳了跳,他拉着妇人衣角晃了晃,拖长了声音:“不怪宴西啦,是儿子自己没注意,娘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娘要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儿子会心疼的。”
妇人被哄得脸色好了些,但还是冷哼一声:“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这个宴西根骨一般,不知用了什么腌臜手段才如此内力深厚,定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不会真的忠心追随于你,可你非不信。还为了这么一个下贱的奴隶跑去求你的父亲!”
听到“下贱”二字,司遥面色刷一下沉了,他目光如雪,刺得那女子微微一僵。
季青扬也发觉青年生气了,连忙打圆场:“这都过去啦。娘,您就饶了宴西这一次吧,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不会啦,是不是啊,宴西。”
少年冲对方眨了眨眼睛。
宴西立即低声说:“此次护卫不利,是属下失职。”
妇人碍于外人在场,终究不好多说:“罢了,这次就饶了你。”
那模样乖顺极了,口吻也很虔诚,便是有心刁难,也寻不出一点错来。
“你可要记得,若不是扬儿如此维护你,你早死在三年前的雪地里了!”
“做人可要凭良心!”
宴西沉默不语。
季青扬见状,给司遥使了个眼色,便把妇人往府里哄了。
青年收回目光,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扶了起来,直到红衣少年抬起头,他才发觉对方唇角都被自己咬破了。
他福至心灵,又去看对方的掌心,果不其然,鲜血淋漓,满是陈旧伤痕。
宴西不动声色退后几步:“让您见笑了。”
“你……每次都这样吗?”
那少年便扯起嘴角笑了笑:“其实少爷对我很好,只是主母不喜欢我。”
“不过她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宴西垂下眼睫,投下疏淡的暗影,仿佛显得有点脆弱,又有点儿伤心:“毕竟我身为少爷护卫,不仅根骨武功不如他,还身子不好,总要累得少爷反过头照顾我。”
“为何不走?”
“如何走?”
司遥沉默半晌,看着少年幽深眼眸,道:“再忍一年便好了。”
宴西不解,良久,才怔怔说:“我与您并不相识,您为何要为我如此劳心费力。”
司遥脑中忽地掠过一些破碎画面。
“归根结底,我与你们不过萍水相逢,何德何能让你们皆为我劳心费力的?”
青年胸口一疼,面色苍白起来,缓了半晌,才说:“因为你很像我一位已故的朋友。”
宴西说:“原来如此。”
…………
司遥在季府一住就是三个月,期间了解了不少关于季青扬与宴西的事情。
季家是闻名于世的用剑大家,尤其是擅长软剑出名,一本斩生剑谱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这一代,更是出一位个名为季青扬的绝世天才,九岁时便参透了斩生剑谱第五式,到了十五岁时更是打败了武林中为祸一方的承元道人,而十七岁时已隐隐有“天下第一剑”的美称。
是个不折不扣的用剑奇才。
季青扬家世背景本就非同一般,加之年少出名,天赋异禀,又容貌不俗。过的是恣意快活,从未被凡尘俗世所束缚。当真是人人钦慕向往。
明明二人年岁相近,宴西则过着与季青扬截然不同的生活。他自小便父母双亡,流落街道,是个人人肆意践踏的叫花子,饿急了还时常与狗抢饭吃。
幕天席地,风餐露宿,早已习以为常。
他现在身上落下的暗伤,也是从前救季青扬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