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谕却不同,他是凡人之躯,又醉心医术,不通人情世故,若万闲想要利用他,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几次想要提醒,公孙谕却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看见我便转身就走。
几番如此,让我心中愈发郁结难受。
这一日,司遥带着万闲一并上街采买,公孙谕便一人在卧房里看医书。
我在门口徘徊几次,借口想了无数个。可只要想起他漠然如雪的目光,便觉得十分难受,再生不出一点勇气。
罢了,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我硬着头皮踏了进去。
“公孙谕。”
如同我想象一般,他正坐在案桌上,一袭白衣,长发束起,眉眼低垂着,一点也没有要理我的意思。
“你要小心万闲。”
我说完这句话,如释重负,就想要转身离去。房内气压实在太低,仿佛空气都要凝滞了一般。
一道清冷的嗓音倏然打破了寂静:“万闲手臂上的伤口,是你做的?”
我看向公孙谕,他的眼眸天生更偏向于琥珀的浅色,此刻窗外落进的一束斜阳,照在他的面容上,便愈发显出一种苍雪般冷淡漠然的气息。
青年的神色中,看不清是失望还是厌恶。
又或许,他眼中原本就没有情绪。
我顿了顿,无法否认:“是。”
他微微垂下了眼帘,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可直到我离去,青年依旧一字也不曾说出口。
好像又让他失望了。
我这样想。
当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总是无故醒来,做的也都是些曲折荒诞的梦。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我又醒了过来,没合上的窗户蓦然吹来一阵晚风,湿冷入骨。
我起身关了窗户,等回到床上时发觉司遥依旧沉睡着,只是他眉间紧蹙,仿佛做了噩梦一般。
他从前似乎也有夜间梦魇的毛病。
我重新睡下,不知是不是起夜时看见了司遥的缘故。我久违地做了一个关于司遥的梦。
梦里是习习吹过的凉风,窗外的花开得正盛,绯红的花瓣落在了雪白的宣纸,又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碾碎了。
少年着一身料
子极名贵的云舒锦,从袖口到腰间盘踞着面目威仪的青龙,头发却只是随意被一条浅绿发带束起,绾在脑后。
他漫不经心地咬着笔,眉眼也低垂着,显出些百无聊赖的神情。
我走到了他的面前,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啾啾”的叫声。
司遥便微微笑了起来,他以指腹揉了揉了我的头:“啾啾,你是不是也觉得待在云上间很没有意思。”
我明明是看不惯你写了半个时辰夫子布置的文章还一字未动!我愤愤地跺了跺脚,只恨自己不能暴露身份。
“那些话本上都说人间很有趣。”司遥捏起了手边的一朵重瓣茶花,他面容白皙,眼眸清透如玉:“人间的花与这里的花有区别吗?”
“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心道,你的那些话本我可全都看过了。无非是一些酸的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小情小爱罢了,何至于让你如此入迷。
他其中有个最喜欢的话本,说的是从前天上有个神仙,十分慕凡,便悄悄下了凡间,却不慎受伤,被一个乡野大夫救了之后两人相爱相守的故事。
司遥十分喜欢这个话本,甚至曾为书中的神仙被天兵抓走,乡野大夫因此郁郁寡欢继而病逝的情节痛哭流涕。
我横看竖看,亦没看出来那本书有什么好的。
私自下凡本是重罪,被抓走了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吗?
当然,说是痛哭流涕其实是有些夸张了。只不过他确确实实流下了眼泪,并且泪水汹涌得将话本上的那一整面的字都晕开了,字迹都变得乱七八糟的。
明明知晓看了话本会难过,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要去看,时常看着看着就怔怔落下泪来。
直到有一日我终于无法忍受,将话本偷偷藏了起来,此事才正式宣告结束。
他实在是个心软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孩子。
“啾啾。”司遥忽然唤了我一声,我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看他:“我记得我是在梧桐树底下捡到你的。”
“那棵梧桐树也快开花了。”
开花了又如何?
面对他伸过来的手,我毫不客气地狠狠啄了一口。
他倒也一点没生气,只是笑了笑,便重新拿起了笔。
我自觉得有些没意思,转头看向窗外,晴空万里,一碧如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