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黄昏。
陆不悔昏昏沉沉地和闵尧一同行完了大礼,玄黑婚服还没来及改换,就被推到了外面。他看了眼闹热的周遭,有些不解,问了闵尧一句:“怎么这么热闹?”饶是再开放,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人来……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在场的诸位不觉得有两个郎君穿着礼服站在这里有些扎眼吗?他是没成过亲,但也见过两次,京都里的婚礼大多静悄悄的,庄严肃穆得很,和眼前所见……实在不太一样。
闵尧刚才应了一个人的招呼,回身答道:“谁知道呢?”其实在场的他基本都不认识,就是别人喊了,他就应上一声,一来一去,他自个还觉得别有意趣。
“……”陆不悔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没见着刚才领着自己行礼的闵家人,正想去寻人打探,周围的人看着他和闵尧凑在一起聊了两句,却突然开始起哄。
闵尧也是一头雾水,直到被身后一位壮汉推到陆不悔身前,也还没摸清楚这究竟是什么路数。看热闹的诸位可不管,起哄起的更起劲了。
这下轮到闵尧看着陆不悔无语了:这都不认识,大家不讲究也就算了,怎么还看上热闹了?
两人一对视,心有灵犀,撒腿就跑,只听得身后一阵喝倒彩,听脚步声,好像还有人追上来了。闵尧一着急一上火,搂着陆不悔的腰使上了轻功,这才好不容易躲进了房间,匀上了两口气。
门闩落下,窗户关上,看着动作一致划一整整齐齐靠在门后的两人,傀儡识趣的默默封了五感,飘出门外,蹲在回廊不远处的角落里了。而屋内则另有一副情景——烛火摇动,只有烛芯偶尔传来烧的噼里啪啦的响动。
闵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看一旁的陆不悔,他下意识就那么做了。正巧陆不悔也在看他,看着看着,两人就快凑一块了。闵尧心头一紧,突然一个大喘气,撤开了身子,靠在了门板上。陆不悔见状也没多说,也学着闵尧的样子靠在了门上,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但暧昧确实蓦地出现了,等到这股气氛充斥完整个房间,房间里的两个人仍旧保持着沉寂。
半晌。看了眼被布置的奇奇怪怪的婚房,闵尧嘴角一抽,主动开了口:“那个——”原本他以为这房间布置不布置都不打紧,现在看看,这几日忙来忙去布置成这个样子,认真来说……还不如别布置。
陆不悔闻言转头看着闵尧,发现他有点手足无措,正新奇,搭了一句:“怎么?”闵尧脸上看到房间布置露出来的稀奇景儿可比房间布置本身好看多了。
眼神在室内溜了一圈,闵尧最终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东西:“我们要不要先合卺?”这房间里就那用来完成合卺礼的两个半瓢看起来靠谱一点,其它的……他不予置评。
陆不悔就是他肚子的蛔虫,看着闵尧,他就知道这人一定是在嫌弃布置,先解释了一句:“不是我弄的。”
再一把拿住了他朝那边伸出的手,劝道:“你不是戒酒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像个酒葫芦,再见后滴酒不沾,闻到酒味都皱眉头,要是让闵尧饮了这杯,他指不定何时就难受了。
“你怎么……”闵尧本想问“你怎么知道”,转念一想,陆不悔这个人精早把他看的透透的了,自己都未必有陆不悔了解自己,也就把下半句吞了回去。
反手抓过陆不悔的手,在他手心上挠了挠,迅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闵尧还是给两个半瓢里都斟了酒:“平日不喝,该。今日这合卺却是要喝的。”
陆不悔刚觉得手心像被猫爪挠了一下,痒痒酥酥的,还没跟闵尧算账,闵尧已经端起自己的那份,潇洒挽着他的手,自己喝完了,看见他看过去,还把瓢倒过来给他看。
“满饮。”
不知道为什么,陆不悔看着他动作,愣是想起了“瓢把子”,满脑子塞满这些,他也无奈,干脆三下五除二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把自己那一半喝掉了。不过,这酒有些出乎他意料,酒味很淡,甫一入口有些酸,但仔细品过却有些回甘……放下杯子,他有些不解:“这是?”
“不是女儿红。我阿娘说他不是嫁儿子,也不是娶媳妇,才不要便宜我们两个饮她陪嫁的好酒。是阿姐路上试着做的青梅酒。我昨儿瞧见时,还用蜀中的竹筒封着。”说着,闵尧还咂了咂嘴,“就是时候不够,火候也缺一点。还好,毒不死人。”
看着闵尧盯着半瓢出神,陆不悔免得唤了一声:“闵尧?”
“恩?”闵尧一回头,就看见陆不悔望着自己。
“为什么戒酒?”这问题他早想问了,却一直没寻到时机。
闵尧手上把合卺的东西收拾了,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就拉着陆不悔去了榻边坐下:“本来我立誓再不饮酒的。饮酒误事。但方才那杯合卺,我盼了许多年,你梦了许多年,在我发誓戒酒之前,所以不作数。我得喝。”
“嗯。我没问这个。”
闵尧吸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始拽着陆不悔的袖子不撒手:“所以说,为什么误事呢……你记得我被贬出京吧?”
“嗯。”陆不悔看闵尧的样子,就知道他自己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快回来的时候,我撞见一个人。他们村里的里长说她不愿为夫守节,做事不清不白,不符端方之意,带着她族内的长辈,要将她抓了,拿去沉塘。我遇见了,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自然要管。”
“嗯。”
“我没问她,只是先设法救了她出来。男女有别,我将她托给了一户与她沾亲的庄户人家。我以为这事就结束了。我做了一件好事,救了一个人,平了一桩冤案,止了一地的歪风邪气。”
“嗯。”闵尧的手有些凉,那颗头也一个劲儿朝他这边歪了过来。
“天气不算寒,但不耽误我自觉自己做了好事,所以心情松快,便多喝了两口。然后……我发现我错了。”
京都里这样的事也有不少,端看家人和女子自己能不能忍,受不受得了那杀人不见血的流言蜚语日日在耳边剔骨吸髓,只是毕竟是京城,大多都做的隐晦,按在了宅内,从未浮到明面,闹出大事。
陆不悔听到开头族长和里长处,已经猜到了大半结局,见闵尧犹豫,自己提了提词:“她自己寻了短见?”
“……嗯。”闵尧头还埋在陆不悔的颈边,一手抱着陆不悔,一手攥着他的袖子,指节有些发白。
知道这算是闵尧在撒娇,也感受到了颈边的湿意,陆不悔在心里叹了叹闵尧这份固守本心的愚直,没有再开口。
闵尧抽了抽鼻子,自己把话续了下去:“也是偶然,我发现她跳河之后,以为是有有人逼迫,也跟着跳下去了。分明不是冬月,现在想来,却觉得河水冷的有些刺骨。我本想救人……可饮酒之后总有些气力不济。最后一次,我离她最近时,同她指间约莫有一掌之距。”
“......嗯。”
闵尧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心里的委屈:“可是河流太急了。”
“嗯。”
“我没做到。”
“嗯。”
“不悔,我没做到。”
陆不悔本想说一句“她未必愿意被你救起”,最终因为感觉到闵尧的颤抖,没能出口。上一次这么劝闵尧,若闵尧听进去了,真的记到了脑子里,此刻不会这么对着他撒娇耍赖。
“她飘远了。”
“子淳。”这声叹息几乎是从陆不悔喉间溢出来的,他很少称闵尧的字,这会儿却想多这样叫叫他,“......你被夫子教迂了。”
“是吗?”闵尧一动没动。
“但我喜欢你的迂。若没有子淳像个迂夫子,心里念着那点东西,这世上不会有不悔,即使有,他也成不了陆师。”陆不悔知道闵尧在平复心绪,又坦诚地劝了一句,“而且,这本不是你的错。”
“……我知。”
陆不悔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今日今时问这个,平白无故惹闵尧难受了。
闵尧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很多,但说出来的话,又不是平稳二字可道:“我只是恨,又一时不知道该恨点什么。恨她?恨里中?还是……恨这个世道?恨师父不该如此教我?”闵尧松了自己攥着陆不悔袖子的那只手,双手改为从他身旁穿过,紧紧抱住了他,“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年少时遇不平时,想不明白;稍长一些,遇到苦事,自食苦果,也还不明白;待在鬼门关走了几回,稍微有些明白了,行动上却仍是照旧,一点不知道记住教训,专爱管旁人闲事......四年前,小九教我,世间不是救活一人就真的多活上一人。我都吃够这样的苦处,回到京都了,她教我,世间不是一人想活就能活,至少她活不了,毕竟里中那些人是指望着她死了才能顺手捞一捞牌坊的名声。绿萝教我......世间不是一人想死就能死,有人做跗骨之蛆,就有人活着吸血,其他人还甘之如饴。”
“子淳,事关生死,哪里是闲事。世事千头万绪,你只扯出一头,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绿萝......只能说,这世上不是每一个爷娘都配做爷娘。”
听了几声“子淳”,闵尧干脆也换了称呼,听着陆不悔也低沉下来的声音,他不想再惹陆不悔担忧,默默平复了一会儿,一下松开陆不悔,复又坐直,脸上很是严肃认真:“陆师这张嘴,说什么都像是哄人的鬼话,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没哄你。”陆不悔逮着闵尧的手心摸了摸,又用自己的盖住了,轻笑了两声,那掌中一条断纹,他不看都能描出来,“陆师名声大,可不是哄人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