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不察,容谶被砂石糊了一脸,他苦着脸呸呸呸吐了两口,脸颊上更是被尖锐的石子划伤。---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指腹之间是淡色血痕。
飞扬尘土散去,他仰头怒目而视,却在看到对方一双猩红的眼眸时沉默下来。
这双眼睛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师弟——谢清和。
他口中的词句像是被人嚼烂的一把甘蔗,再咀嚼也榨不出一点甜味的汁液来,反而唇齿都沾上吐不干净的残渣,除了烦人还是烦人。
对方未曾看他一眼,鼻子里不耐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指腹一推剑柄,只见那冷蓝色的光芒闪过,周身寒气逼人。
——霜降已出鞘。
“清和君!”两位李家门生大喜过望,惊呼出声。
容谶一阵恍惚,他靠着墙缓缓坐下来,才发觉背后冷汗湿透。
容谶一直觉得,他和他师弟的关系该是全世间最好的。毕竟不管别人觉得能不能做的事情,都被他做了个遍。
长烟容氏是江陵谢氏的附属,容谶五岁的时候就到了谢家,谢家听学的地方叫少年游。容谶从小就没个正形,偏偏他聪明又会撒娇,双眼睛泪汪汪朝人一瞧,容家老太太便板起脸,不许周遭再说她孙子一句。
谢清和原本不是谢氏最看重的孩子,谢氏长老曾说他戾气太重,不得善终。五岁的他定定地看着那个长老看了很久,最后没说话,转头就走了。
对此,容谶叼着狗尾巴草自豪地表态:“我师弟可不就是个小暴躁。没事,有我这个师兄在,暴躁点有什么不好?”
谢家大哥谢璟和则说:“我觉得,谁罩谁这个问题有待商榷。”
谢璟和,谢清和的长兄,和清正雅,一曲箫声不知让多少仙门闺秀魂牵梦萦。
谢清和阴恻恻的声音带着点威胁在容谶身后响起,“你一整天就知道爬树摘果,钓鱼睡觉,还能知道照顾我?”
容谶把嘴里的草秆子一吐,转身就哥俩好地搂住谢清和,急急忙忙又道,调子拖得长长的,刻意极了。“清和哥哥——你可别告诉谢叔叔,谢叔叔准会告诉我爹,告诉我爹我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谢清和一点点掰开容谶抱着自己的手,完完全全不为所动:“我觉得你应该吃点坏果子了。www.dizhu.org”
容谶头一回撒娇技能没用,受了点打击,几天没吃好饭。谢宗主一看,好嘛,这么脸皮厚的孩子都没了精神,铁定是病了,大手一挥,给放了两天假,免了他的听学。
然后?
然后他就带着一帮谢氏门生出去爬树摘果、钓鱼睡觉,先生讲学的时候就看见个谢清和,两人面面相觑。
先生道:“这……”
谢清和回:“走了。”
先生便又问:“谁走了。”
谢清和再回:“都走了,师兄带的。”
容谶提溜一袋子野枇杷回来的时候,惊闻病假一朝变禁足、郊野连夜变祠堂的噩耗,垂头丧气看着处惊不变的谢清和,手里筷子捏得是咔咔响,口中牙齿咬得是咯咯响,气乎乎地盯着谢清和看。
吃完饭他偷偷把谢璟和拉到一边来,手指指了指一边的谢清和。
“我算是栽在师弟身上了。”
谢璟和一时语塞,看着十二岁的容谶,笑着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
“一整天没个正形,说话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容谶看着一个人的谢清和,叹了口气。
他苦着脸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正碰上下学,他透过大开的窗能看见谢清和一个人坐在那里,孤独而倨傲。
眼尖的几个少年笑着跟容谶打了招呼,这个年纪的少年喜怒都在脸上。仙门修学崇尚自由、纳百家之长,少年游中听学的不仅是江氏门生,更多的是显赫仙门的子弟。故而也极少算计权势,也不需算计权势,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一圈人呼啦就围上来叽叽喳喳起来。
“阿谶,听说你被禁足啦,跪祠堂不好受吧?”一位少年刚说完周围就哄堂大笑起来。
“没事没事,我们私底下偷偷商量过了,干脆不理那谢清和。他要清高就一个人清高去吧。”
容谶笑容一下子凝滞在脸上,他天生一副笑面,又脾性极好,和谁都能胡闹到一块去,如今不笑了也有几分震慑的意思。
他拉住那个少年的手,一字一句地开口,“谢清和是我师弟,谁要是欺负他,就是和我过不去。”
少年一把甩开他的手,反手抓住他的袍子,两人凑得极近,周遭气氛一触即发。
少年开口讥诮,“我爹爹说容氏不过是谢氏豢养的一条狗,开始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容谶倒是不以为意,“狗始终是狗,人却未必一直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