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铉本来一直在观察他们扶着的两个人,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宋双渐的身形,于是开始尽职尽责地释放冷气。接过孟青夫递上来的证件一看,眼角隐秘地抽了抽。
这特么都被火烧糊成这样了,鬼才认得清谁是谁好吗!
青年军官右手微微一抬,身后待命的士兵便收起了兵器。他走到那个一直答话的伪装者身前,默默为他在自己如此逼真可怕的演技下还能维持镇定点了个赞。
那双染过无数鲜血的手夹着被故意烧毁的证件,塞进了那人的上衣口袋。那一瞬间,蔺铉几乎以为自己的手指会被那人剧烈跳动的心脏弹开。
看来自己的演技还没有过气,他满意地拍了拍比他矮半个头的人。
孟青夫一看这情况,就喊了“放行”,后面的士兵让出一条道。
军营里的声音还是很嘈杂的,这边却是安静地诡异,五个人老弱病残似的走过蔺铉身旁。
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最后一个被搀扶的人经过他的身旁时,那双有力的臂膀突然发力,一把钳住那人清瘦的肩膀。
几乎是在一瞬间,两边的人都举起了枪。被套上谕戈军服的宋双渐猛地一抬头,对上蔺铉暗沉冷冽的眼神。
直到他看到,原本连眼角都是冷漠血腥的男人,在看清他容颜的一瞬间,瞳孔是控制不住的收缩,那一刻,那双面对他从来都明亮跳跃的眼眸,尽褪陌生的冷酷,然而,欢欣还未浮现,就被更加复杂的神色淹没。
是震惊,是担忧,是不可思议,是……猜到真相后的痛苦的万分。
原来那个参谋官说的是真的,阿罗不知道自己是卧底,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抓住的事情。
宋双渐这一个月在拷问部虽然没有受到惨无人道的酷刑,却也在长久的囚禁中受到了无法磨灭的精神伤害。他想过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过以后和罗日仙相遇的场景,想过无数种不同的可能,却在最后沉淀到无法避免的情感上。在冰冷灰暗,不知今夕何夕的牢笼里,被剥夺身而为人的尊严,越是痛苦,越是记得深刻。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被禁锢的肩膀,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宋双渐模模糊糊地想,这样的疼痛比他的枪伤不知道轻了多少倍,可是自己已经无法忍受了。
他的伤好了吗,伤口愈合得怎么样,会影响到手臂的运动吗?
那边四个人早就被制伏,这边蔺铉和宋双渐却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本来蔺铉是想着要不要歇斯底里一点,毕竟以他的智商肯定会猜到这种时候出现在的宋双渐的真实身份,自己完全可以黑化了。
先呢喃着:“双渐,不……你怎么会在这里……不,这不是真的”然后在宋双渐那种自尊感特别强的承认下爆发,血丝布满双眼,情绪失控地大吼:“你骗我!你竟然背叛我!”
但是好像自己的手下都在看着这里,手里的宋双渐也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英勇”面对大魔王,只是失神地看着自己。
蔺铉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生命充满了挫败感。
那种浓烈的低落瞬间将他的意识裹挟,越带越深。蔺铉心想不好,本体又要发病,再不快点自己可能真的会分分钟手刃眼前这个玩弄人心的渣滓,于是凝神地控制住偏移的心态。
宋双渐只看到眼前的青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避之不及地松开了桎梏自己的手,那双暗沉的眼眸中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又被什么挣扎地按捺再去。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杀死。
“我……我不知道”青年的眼眸中渐渐露出带着困惑的茫然,他看着他,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宋双渐认出来了,那个神情,和很久之前两人第一次在醉仙楼里吃饭的神情一样,极度的茫然,极度的不安全感。
孟青夫猛地攥紧口袋中的镇定剂。
蔺铉似乎是吸了一大口气,宋双渐任由他的手再一次搭到肩上,青年的头用尽力气般垂了下来。后面的士兵被孟青夫遣走,罗日仙的病情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所以,今天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希望他不要太过痛苦,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木芹曾说过,在那段时期,罗日仙最经常做的事不是攻击别人,而是伤害自己。他被绑在病床上,打了麻药,还会发疯般怒吼,做一切能够伤害自己的事。罗日仙从来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即使是发了疯,也是那个重情重义的疯子。
青年的头垂下,像是将死之人一般,他和宋双渐的脸靠得极尽,让后者看清自己眼中的茫然和不解。
“我不知道……对不起。”那被竭力压抑住的哽咽使得声音断断续续,宋双渐僵硬地感受着身前人靠过来的重量,看着他的青年露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微笑。
“屏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声线极低极低,低到尘埃中,被无情地践踏,“这是假的么,现在,这一刻……屏林,我还是在做梦呢,快叫醒我啊……屏林……”
下一刻,青年的嘴角溢出鲜血,他微微张着嘴唇,将头慢慢地靠在已经完全僵硬的宋双渐肩上。
“你是谁啊,屏林呢……”青年低声笑了起来。
宋双渐微微张开的嘴中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都是骗子。”
那一刻,宋双渐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本能地恐惧,眼前的青年低声呢喃,微笑地像是最邪恶的恶魔。
蔺铉表示,他疯起来自己都跟不上自己的脑洞。
于是非常熟练心安理得地拍晕了宋双渐,自己也晕了过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