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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金兰(1/1)

神奇的是边伯贤记不住自己作何回答,偏偏记Kris这句问话最清楚,全为他不挂一丝促狭笑意、只意味着专注和探询的神态。为此,他先是面颊发烫,烫到最后又上演心慌一场,但绝非情窦初开意乱情迷手足无措小鹿乱撞之意,不过是明白什么东西已在胸腔内铿然断裂,其形态近似一根烧红的针。另一种可能是,他根本没有回答,而是抓起衣服跳进浴室。喷头开始哗哗作响,热水在花砖上敲出迷雾;看不清也没有关系,他几十分钟前已闯入这里一回,足够明白个中陈设,再说根本没开灯。香波含混地黏在手指上,**.液在体表融化,顺着腿肚滑进地漏,边伯贤意识到用于遮盖Kris(还有他自己)的气味的,也正是另一种Kris的气味。他被它们层层围困,直到Kris推门进来。水声里边伯贤仓促地提高声音,情愿是满头泡沫迷眼,让他不能在意Kris会在什么距离停下来:……我应该回去了。其实没人敲钟,没人勒令他变回原型——也没有什么原型可言——没人警告他再逗留下去将受到诅咒。Kris不发一言,比边伯贤更快地离开浴室,抄起机车外套:

我送你。

而归程未能再布施他Kris的表情。边伯贤只记得贴紧脸颊的皮革与烟草味。往后(即第二夜)边伯贤***时它尚未浮现,直到花洒又一次冲走**.斑浮沫,这味道才鬼魅般挤进肺泡,胸腔被棉絮般的酸胀感填满。边伯贤大口喘气,肩胛颤动如正被触碰;他弓起脊背贴紧墙面,以此支撑自己不至于突然蹲**去。

他仍没有Kris的联系方式。津记的鸡脾饭的确妙极,但送餐员纯似听不懂他的探问般,放低餐盒便走人。油渍滴落报纸,他展眼去看脏污的字眼:也不是任何一串号码或地名。

——青虾被人盯住了。六叔上门来坐定,擦一擦额角汗水:不,不是,有人替他出气的,但他本来要去接吴少回来,现下只得你同黄鬼一齐去。

其实只黄鬼一个人也得。对方不强调这件事,边伯贤也听得懂。六叔的意思就是要他一齐去,要他领受一番被器重的滋味;器重的缘由边伯贤尚未细想,只转而期望它可以同Kris的事毫无关联——他从脑海里揪出这么些期望来,作为自己想起Kris的机会。他之前听过一点吴少的事情,譬如男校毕业后他去英国念的书,譬如他同社团爷叔过于寡淡的关系,譬如……这时不能凭耳闻,只能凭印象,一点某年某月匆匆撞见的吴父样貌,英伟固然英伟,但也不知道有几成值得参考,何况已趋稀薄。剩下的还是要靠自己问:吴少学的是什么?

其实我们都好意外来的。黄鬼挠挠头:怎样讲呢,我们都没见过吴少细路时画画,唔知点会同乜艺术乜美学搅埋一齐……他突然收声,面色不变,但已有只修长劲瘦的手钳在黄鬼肩头。

边伯贤下意识去摸指虎,拳还没挥出来,耳畔已滚落个冷冷声音:唔係画画,係艺术史。继而有人从廊柱后出来,脚步故意地在瓷砖上踏出声音。边伯贤的手还藏在裤袋里,对方的视线便只落在他绷紧的腕子上。

吴世勋头也不转地问黄鬼:这就是六叔中意的那个?

边伯贤落后座,黄鬼摇下车窗,朝猎猎山风唾一口浓烈烟气。后视镜里边伯贤见到拧起的一双眉——但这仍算不上他同吴世勋头回四目相对。车轮碾上太平山道,做少爷的像很快厌倦了时刻皱眉的感觉,渐渐地将眼皮垂下。黄鬼起先还在絮说两年来青龙会纷纷人事烟云,察觉吴世勋面色不豫,终于像被冻住把声,掐了烟蒂。这时吴世勋忽然又睁眼,也延颈朝窗外看;表情因而投在后视镜里,同样越出边伯贤视线范围:黄叔,你咁鬼紧张做乜?

他继续说:你不如就大大方方告诉他,我读了两年书,忽然嘴里被Daddy塞了张休学申请,所以才这样的咯。

铁门一张一合,黄鬼深吸口气拉车门,弯腰请吴世勋下车;青龙会少爷下了车,却又蹿到后座来开车门,且抢在边伯贤展露错愕前,先一步将胳臂半搭在他颈子上,算是以勾肩搭背好知己的姿势,将他架出车外,迎向黄鬼讪讪一笑。这动作背后的心思昭然若揭,细究起来却又叠床架屋:边伯贤既受命同黄鬼一道接他回港,受到的信赖和宽宥便不可能少于后者,何须吴世勋看起来伶俐又大方地勾住他,再宣示一番来自小少爷的优待?——而无论边伯贤一时有无想到这些,黄鬼都已看得一清二楚。他递了个眼神给边伯贤,不料这目光又被吴世勋冷冷截在半空。

少年人抬起下颌,原本丢给边伯贤的笑意收成一道下垂紧绷的嘴角;翻脸如翻书,是因为要特意翻给一些人看,哪里是不知自制的表现。因而下一秒,明明已行至吴宅门前,吴世勋却当然又要转过脸去,拍拍边伯贤肩膊,对鸭舌帽下一对平静双眼道:我刚刚回来,等我老豆这边无事了,你陪我去蒲,得唔得?

你唔好搞他喔。边伯贤未开口,黄鬼已先替他答了:阿贤亦是初来乍到,吴少,不如……

边伯贤却突然打断黄鬼:好,勋少爷几时得闲?

返程黄鬼不住劝说边伯贤:你答应他做乜啊?你都知吴少是念书念到一半被他老豆逼回港吖嘛……他心头点可能对我哋无仇无怨来??蒲蒲蒲,太子爷蒲佢老母啊净系识得蒲,佢不知你都不知有几多双眼盯紧佢噶?你识唔识有个词叫作引火烧身来的……你都唔知佢在英国係点样光景噶?我话俾你知wor,佢都……

边伯贤又打断他:佢老母……他阿妈是谁,黄叔知不知?

十……十一二年前便过咗身呀。都话係急病,你黄叔嗰阵都不在青龙会添,唔知係假定係真咯。丢,阿贤,你问佢做乜呀?

……就是好奇来的。

黄鬼又开始叹气:少年郎,唔好乱打听呢些事。六叔话太太过身后,吴少不哭不喊,唔知佢心头点谂。吴少去英国念乜艺术乜美学,都是佢一人拿的主意,嗰阵佢老豆都无意见,唔知点解而家无啦啦要佢返港,唔好怪佢黑口黑面?……

……不会怪。

咁就得啦,唔好怪佢,唔好同佢出去蒲。唔好叫人知吴少点样待你,咁就得啦。

边伯贤不理会黄鬼,低头翻来覆去看自己手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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