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柯澜最初醒来的院子,柯澜抬眼扫过匾额上脱了色的字,随园。
柯澜不知为何忽然想笑,这院子的名字倒是别致,又似乎是一种讽刺。
柯澜走到须弥草下,对风霁说:“我有话想问清楚。”
风霁点头:“你问。”
柯澜深深看了看风霁,转头与跟了回来的曲遊和绿依说:“可以让我们单独说两句吗?”
曲遊瞟了一眼风霁,见他并无异议,连忙点头:“我正想出去逛逛,见识见识酆都的风貌。绿依姑娘可否带路?”
绿依一笑:“自然可以。”
待曲遊和绿依走远了,柯澜并没有着急问话,仰头看着须弥草依然有些恍惚若梦。
在衙门当差多年,太多世事无常、生死别离,他早已麻木,自己的命似乎也不放在心上,他少年时曾想过,若有一日,他死了,大约是会死在贼匪歹人的屠刀下吧。如今这样,算八、九不离十了。
但他从未想过,死后是如何情状。更是怎么都想不到,不过才几日光景,似乎只是睁眼闭眼一刹那,便是人生一世,他见识了所有曾经无法相信也无法想象的人事物,他是如何从一场乐坊血案,牵扯出什么厉鬼、血符,摸索到青玉观,以剑入道,毁熔妖瓮,下到山腹石殿,经历与西丞的绞杀恶斗,而今,身在酆都,灵魂出窍,忽然看不明白何算生死?
或许风霁说的不错,这一切的起因或许不是风霁,但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风霁,一个突然出现在他命数里的神君。
柯澜忽然低头一笑。他心中并无怨恨、责怪或恼怒,甚至也没什么遗憾。除了感慨之外,仔细想想,似乎十分平静,还有一丝丝的庆幸,至少他不没有庸碌一生,至少他有幸遇见了风霁。
风霁看着柯澜笑容惨淡,不由眉头紧锁。柯澜似乎并不常笑的。
“你想问什么?”
柯澜抬头,转向风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是否不骗我?”
风霁微有错愕,半刻才答:“你问。”
柯澜举步走回屋中,风霁跟了上去。
柯澜记得屋中有茶具:“有茶吗?”
风霁道:“应该是有的,不过不晓得放在那里。喝酒吗?方才黎衍带来的望醉。”
柯澜捧了茶具来,看了看风霁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两壶酒,点头,又问:“我可以喝吗?”
风霁一笑:“当然可以。”
柯澜摆好茶具,拿茶盏当酒盏用,半分不讲究:“听说,人死之后,神思混沌、五感尽绝,是尝不出味道的。”
风霁给柯澜倒了杯酒:“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柯澜伸手接过风霁递来的杯盏,酒香浓烈,一闻便有醉意,柯澜抬眼看了看风霁,微有一笑,看来什么五感尽绝都是瞎话了。
柯澜仰头一杯饮尽,辛辣稠浆猛然灌入,浓烈似火,激的柯澜浑身一凛。
“慢点喝。”风霁笑说,“望醉可是极烈的酒,神仙喝一盅也是要醉的。”
柯澜也笑了,忽然浑身轻松,歪头说道:“我许久没喝酒了,在堤上的时候,兄弟们还说等雨停了一定要好好一起醉一场的。”
风霁脸上的笑容一滞,柯澜却不在意,又说:“人世无常,难免有些遗憾的。”
柯澜父母早丧,他孑然一身,总以为自己是了无牵挂的,而此一刻想起自己的兄弟们,来不及说一声道别已是生死两隔,免不了一阵惆怅。
“你没有死。”风霁静默了半晌,开口再次强调,柯澜还没死,有他在,就不会死,除非是柯澜自己的意思。
柯澜抬眼深深看着风霁,他自己都不大在意生死,倒是连累了风霁逆天行事,好像有些愧疚,又似乎有些无奈,更有些悄无声息的窃喜,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该是什么滋味。
见柯澜许久不言语,风霁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柯澜一贯少言语,总叫风霁看不穿他在想什么,但偏生又倔的很,一旦认定了就改不了,更让风霁无从下手。
“你与浮渊君是好友?”柯澜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干系的问题。
风霁一愣,点了点头:“算是吧。”
算是?柯澜听不出风霁有撒谎的意思,也许在风霁心里,对好友的定义,与柯澜是不同的,才有如此一说。
风霁等了一会儿,却发现柯澜是认真的问,也是认真的想知道,并没有继续问其他东西的意思,便说道:“浮渊君乃白泽之子,论辈分喊我一声叔叔。上古之战时,他尚不过一枚龙蛋。大战之后,我沉睡许久,再醒来时,是他在照顾。交情匪浅是真。好友……这个词却不大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