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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2/2)

塔矢亮一回到家便打开电脑。

越来越多人知道“对弈世界”这个网站,这是好事,他现在可选的对手多了起来。但他心心念念的仍是那个叫Elegy的。自从上次留下一盘残局后,他就再没见着Elegy。

一开始,他是对这个人感到很好奇,但又没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挖出这个人的信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和比赛越来越繁重,渐渐也没太挂念要找到这个人的这件事,连小号Bichnaneun也几乎不再使用。不过每次登上这个网站,他还是会习惯性在八段在线列表找一下Elegy在不在。

今天果然又不在。他毫不感到意外,只是顺势找了个别的八段,对弈起来。

一盘终了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情。虽然跟对方选择了快棋模式,不过两人旗鼓相当,还是下了蛮久。他自己在内心复盘了一遍,终于心满意足地准备关闭浏览器。就在点右上角的红叉的那一刹那,他眼睛扫过旁观者的名录,一眼就看到Elegy这个英文名字。可惜他的手动作更快,在他还没有所反应的时候,浏览器就已经被他关闭掉了。他有些懊恼,赶紧重新打开网页进入网站,这次他选择使用许久未登陆的小号,登上去,没有任何私信留言。

他像往常一样翻开八段在线列表找,没有Elegy。奇怪了,这个人这么快就下线了?简直是神出鬼没一样!难道这个人知道塔矢亮在找他而不想被找到?但不对啊,刚刚他是用Akira的本名跟别人对弈的,这个人没理由认出他就是Bichnaneun啊!

他想了想,毅然拿起手机拨通进藤光的电话。

“塔矢?”对方好一会儿才接电话。

“晚上好,”他听到背景嘈杂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三谷打工的酒吧里,等等……”可能身处的环境太吵了,进藤光对着电话几近是用吼的,随后塔矢亮听到背景的人声音乐声渐渐变弱,大概进藤光跑出大门外了,“现在好了,怎么了吗?”

“没什么重要事,”塔矢亮想起,进藤光说过他不是会无故打电话的人,如果不找个借口的话一定会被追问,“本来是想问你明天去不去跑步?”

“不好意思啊,我明天下午有工作。”

这个信息塔矢亮早就知道了,便说:“那好吧,那没事了,晚安!”

虽然他一度怀疑过进藤光,不过进藤光现在的确是在酒吧里,看来真的不是Elegy。这个Elegy到底是谁?

2009年原本在他记忆中是极为平淡的一年,他几乎不记得这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实际上,在现在这个正在经历着的2009年里,首先他顺利升上了八段;其次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从绪方精次手里夺过了王座的头衔,也成功卫冕了名人头衔,成为双冠王。

至于进藤光,虽然目前五段的段位保持不变,暂时也还没夺得任何头衔称号,但每次都能走到最后的挑战者的位置,每次都差那么临门一脚,有时塔矢亮都在为他着急。明明进藤光的实力很强,为什么就是不能拿到头衔,甚至连段位也停滞不前了呢?这是中了什么邪?进藤光自己倒是很看得开,他说段位不代表实力,他比很多高段的人厉害多了(塔矢亮听到这话默默点了一下头);至于头衔,除了本因坊之外,其余头衔对他都没太大意义,而本因坊他迟早都会夺下来,现在多想也没用,只要尽力就好。

塔矢亮真是又一次为进藤光的自信和乐观所折服。

不过大家都看得出进藤光的前途无量,所以今年给他下的邀请可不少。当然,比起塔矢亮收到的仍是九牛一毛。很多人主动找上塔矢亮,偏偏他又是工作狂,几乎对所有工作都来者不拒,忙起来三餐都会有一顿没一顿。其实塔矢亮懂做饭,毕竟从十几岁还没成年就开始半独立生活。进藤光也吃过他做的饭,还夸奖他某些菜比藤崎明做的还好吃。但塔矢亮对做饭并不特别感兴趣,甚至还嫌做饭麻烦。然而,他又不爱叫外卖,所以经常做一顿吃几顿,一天三顿减成两顿,有时甚至就喝一盒牛奶、吃点水果就算了。这些事他都没有告诉进藤光,省得对方唠叨。进藤光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可是连他吃多少量都限定好,他少吃一点都紧张得什么似的。

说来他吃得最多的时候,就是抽空跟进藤光去练跑之后的时候。他们俩已经习惯练跑完就去一家餐馆吃晚饭。可能是运动完总会胃口大开,再说有进藤光在盯梢,所以这时候,他总是会吃得很饱,譬如现在。

“今井教练教授的方法真有用,我学会调整呼吸和跑步姿势了!没想到跑步还挺好玩!”进藤光一杯啤酒下肚,快乐地说。

进藤光真的兴致很高,连曾经最喜欢的游泳都几乎不再去了,反而在两个月前就兴冲冲地提醒他去网上报名下一年春的东京马拉松!据说报名的人太多,要以抽签来决定哪些人能参加。不过进藤自信满满地说他一向很有中奖运,肯定能被抽中,所以现在要加强训练。便一天到晚一得空就拉塔矢亮去跑步——虽然现在两人都很忙,要凑一个有空的时间有点难度。

今天下午算是个例外,正好塔矢亮的一份工作临时取消,他便致电进藤光,进藤光马上把曾经提过的马拉松教练请来,给他俩指导动作。

塔矢亮经过今天下午才得知,原来他之前的很多动作都走进了误区,怪不得跑起来总有点事倍功半的劳累感。即使不为参加比赛,就为锻炼着想,纠正跑姿也是好的。

“好像今晚就可以知道抽签结果了,回去后记得开电脑查看啊!”进藤光不厌其烦地一再叮嘱。

难得看他当这种老妈子角色,塔矢亮也没感到厌烦,只是笑着点头:“知道了。”

“要是能一起去跑马拉松,一定很有趣!”进藤光笑着,轻碰了一下塔矢亮手中的杯。

能和进藤光“一起去”做什么事情,而且就只有他们俩,这本身就很有趣,不管是做什么事情!如果能跟进藤光一起,经历更多之前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事情,那该多好啊!

塔矢亮也有些期待。

回家打开邮箱的时候,心情激动起来,坐立不安,内心不断祈祷要“报名通过”。网络忽然变得很慢,或者只是他心急,他深呼吸一口气,终于组委会发来的通知邮件打开了,大大的字体显眼地宣布——通过了!太好了!

他颇为兴奋地赶紧发信息告诉进藤光这个喜讯。

隔了几分钟才收到进藤光的回信:“恭喜!可是,我没通过……”

短短几个字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把他的一腔热情都给扑灭了。

不过塔矢亮不喜欢半途而废,而且进藤光不断保证会一路给他的比赛加油打气,因此他还是决定,如常参加来年二月底的东京马拉松赛事。为此,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坚持没赛事的早上爬起来晨跑,傍晚工作结束时也会稍微跑一下,这时进藤光都会陪着一起。不过因为工作繁忙,他还没尝试过太高强度的训练,最多就是绕着周长5公里的皇居慢跑一圈。于是在一个周末里,在进藤光的陪同和鼓舞下,他试着一口气绕着皇居跑了四圈,大约20公里。幸好天气很怡人,不晒也没刮风下雨。虽然跑完后觉得很辛苦,缓了好久的气,第二天还肌肉酸痛,但还是能正常工作。总体来说,这个距离他还是能应付,就期待起来年的比赛来。这样偷着时间一路练跑下来,体能好多了,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大佳。

就这样,日子很快来到塔矢亮23岁生日的前几天。照往年他会跟进藤光等人到会所过生日,如无意外的话。可是奇怪的是,大事日程虽然不变,总是有些小事跟他的记忆不符。

譬如这时塔矢行洋来电话了。

父亲来电话比较稀奇。不是说他跟父亲从不通电话,但每次拨通,先说话的都是塔矢明子,跟塔矢亮聊上一段家常,嘘寒问暖后,才会把话筒转给塔矢行洋。

“父亲好……”听到行洋的声音,塔矢亮有些惊讶,犹豫地问了好,不知道该不该问他为什么无端端会打电话来。

行洋倒是直接就说:“亮,我跟你母亲今年不回国过年了。”

“咦,为什么?”塔矢亮更加惊讶了。

“你母亲滑雪的时候扭到腰了。”行洋沉声说。

“什么?严重吗?”塔矢亮紧张起来。

“严重倒不是很严重,就是医生说需要静养。”行洋的声音有点无奈,但并不慌乱,听起来不像是说谎。

塔矢亮想了想,还是说道:“那我过去瑞士陪你们吧,正好我最近的棋赛也告一段落了!”

“如果你没有工作在身就过来吧,但不要为了过来把工作推掉。”行洋如是说。

“知道了。”不重要的工作当然会推掉,不过这没必要告诉父亲。

塔矢亮挂了电话就开始找代理买机票。因为时间很紧,所以经济舱的价格都基本不打折,但是如果再晚一点,圣诞节到新年前后的机票那更是连座位都没了。塔矢亮咨询了下,最后买到了他生日头天深夜的机。也就是说,生日那天要在飞机上过了……

话说为什么之前从没听母亲说扭到腰……难道是因为之前那段记忆里父亲的身体不好,所以父母并没有到处去滑雪,也就不会引发扭到腰的事件?而且在梦中的前两年,父母回不来过年,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理应回来才对,为什么现在偏偏是颠倒过来?难道有些事情被改变的当时看似是好的发展,但实际上结局却不一定好?还是凡事最终总会保持着一定的平衡?

塔矢亮一边沉思,一边取出箱子收拾起行李来。

因为怕进藤光又提前为他准备生日会却白忙一场,塔矢亮第一时间告诉进藤光自己要去瑞士过年。

进藤光听到他定在生日前一晚飞的消息时,当场就呆住了,他不禁想,也许进藤光真的已经在准备他的生日会了……这个念头让他对进藤光产生愧疚的心理。实际上他也有点期待今年的生日会,因为在记忆中,他第一次的生日会正是在23岁。在这个现实,他的第一次生日会已经提前到了20岁,那23岁的生日会内容随之改变也是大有可能的。

只是没想到,这次根本不会有生日会。

谁能想到呢?这世上每天都会发生你打死都想不到的意外!

进藤光坚持在他离开的当晚请他吃饭,再送他去机场,说也算是为他庆祝过生日了。这种举动让他觉得贴心,不过因为藤崎明也跟着一起来了,他没把自己的感动表露出来。话说,藤崎明这次居然也在他生日那天一同过来吃饭,真是稀奇。毕竟在上一次,渐渐熟络起来的藤崎明是在他最后那年的生日,在那个原本只有进藤光参加的生日晚餐上,才与他们两人同桌。塔矢亮想了想,也许是因为23岁的生日会提前到20岁了,所以26岁的生日情景才会提前到现在的23岁生日吗?只不过是一种顺移,并不能算改变吧……

藤崎明送的礼物,他塞到了公文包里,上了飞机就放进行李架上锁好了。但是进藤光送的礼物体积很娇小,所以他揣进了衣兜里,在座位上坐好后才取出来打开。

果然,继手机吊饰、背包挂饰(可是他没有背包)、玉之后……又是一件说不明、道不清的礼物!他摊开躺在手心的铜铃,左右端详起来。虽然看似只是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金属风铃,但却很重手,制作材料肯定非同一般。而铜铃上方刻的花纹非常精致,颇具古风,应该不是随便在哪个地摊上买的便宜货。问题是,进藤光为什么要送他一只风铃?进藤光迄今为止送了他很多这种装饰用的东西,以前他都很投他所好送围棋相关的东西,现在为什么会改送他这些奇怪的小玩意——嗯,也不能说“改”送,毕竟进藤光又不像他那样有梦中的记忆,能照着记忆来送礼。只能说现实跟梦果然还是有些不同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礼物放回盒子里装好,一边想着该把这只铜铃挂在家里的走廊比较好,一边闭上眼睛假寐。

下到苏黎世国际机场的地面,入了境后,塔矢亮就熟门熟路地去行李传输带上领行李,然后快步走到机场下层的火车站,先在便利店买了瑞士的电话卡,再用信用卡在自动售票机上买去巴登的车票。他做事一向有计划,出发前就上SBB瑞铁官网查好时刻表了,所以此时马上就选中要的那张车票。所有事情一气呵成之后,他按计划上了城铁,不到十分钟就到换乘的苏黎世火车总站。

此时已经是晚上9点钟,车窗外面黑不隆冬的。塔矢的面庞通过车内的照明,轻易地倒映在位置对面的窗玻璃上。他正对自己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

这次很顺利。那自然,虽然名义上是第一次来瑞士,但实际上他对瑞士已经熟悉得什么似的。很久以前真正第一次来瑞士的时候,那才真叫灾难。虽然临行前已经做足功课,但刚下飞机时还是一片茫然。他不是没出过国,但还是第一次离开亚洲来到一个语言不通的环境。身边响起的都是一片无法辨认的小舌音和鼻音。磨蹭了很久才找到机场火车站的售票处,那里却排起了长队。他虽然不能说不懂英文,但毕竟很少有机会讲,听说比读写差多了,根本比不上他的韩语和汉语水平,入境时用英语回答海关问题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这点。所以他放弃人工柜台,转而试着操作没什么人的自动售票机,没想到那台机子默认是德语!如果是法语也好啊,好歹学法语出身的母亲教过他几个常用词!可惜苏黎世是德语区,他只好又回头去排长队,最后好不容易用结结巴巴的英语买到了票。进站的时候一直在找刷车票的机器,但没想到一路找到火车门前仍没见着,也没个人检票。眼看就到时间发车了,他只能惴惴不安地边想着“我没有逃票吧”,边上了车。

最丢人的是好不容易上了车,到站时发现竟然无法下车,因为车门没开!他的表情虽然没太大变化,内心却无比着急,以为自己坐错车。幸好站台有人要上车,就从外面帮他打开门,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瑞士的火车门需要乘客自己手动开启!

想起曾经的糗事,他又会心一笑。就算只是在梦中发生的事情,那也是一种珍贵的回忆。

当他最终到达巴登,已经是晚上十点过半了。欧洲跟东京不一样,这个时候,街上基本上就没人,也没车。他并不着急,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瑞士大部分城市兴许根本称不上城市,顶多就是个小城镇,认得路的话,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也不花多少时间。他第一次来巴登的时候是塔矢明子请她在疗养院的朋友开车来接站的,后来他尝试自己坐公交或打车,再后来他发现就那小地方,走路顶多半小时,之后他都走着去了。

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路上非常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混杂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这种单调的静谧也许会让喜欢热闹的人(譬如进藤光)感到恐慌和孤寂,但是于他,却是种安心的感觉。每次踏上这片土地,他都想:怪不得母亲非坚持来这里养老!说不定待他老去,也会选择来这里安享晚年!

塔矢亮站在那家小疗养院的铁门前,向内张望。瑞士有名的疗养院很多,多是在第一大湖莱芒湖湖畔,或在阿尔卑斯山脚,而且那里也是法语区,可是学法语的塔矢明子却选择了这个充其量就是温泉比较出名的德语区小城镇。明子说是因为这家疗养院是她大学时期的好友及其丈夫开的。这位好友毕业后就嫁到瑞士去了,丈夫是名营养学家,听说他对围棋还有一定兴趣,不过棋艺很烂就是了。说来塔矢行洋之前提到的欧洲围棋大会,就是从这位营养学家兼院长身上听来的。

“Guten Abend……Sind Sie……你是……明子的儿子塔矢亮君?”一位长得很慈祥的中年亚洲妇女过来给他开的门,还不待他说话就轻轻惊呼起来,并马上从德语改口成日语。

“是的,京子阿姨好。”塔矢亮笑着点点头。

他认得这位妇女,虽然在现世是第一次见,但他知道她就是母亲的那位好友。

“你认识我?”京子颇为惊讶。

“母亲给我看过您的照片。”

“原来如此,”京子笑出声,“明子还是那么喜欢到处给人看照片啊!她也经常拿你的照片给我看,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来!没想到你真人比照片更好看,简直跟你妈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塔矢亮笑而不语,随着京子进入大堂。

“京子。”

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金发老外,塔矢亮知道他正是院长,就主动打招呼:“Guten Abend。”

“Guten Abend!”院长热情地跟他握手,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什么。

“没想到你还会说德语,这可没听你妈妈提过!”京子在旁瞪大眼睛。

“只是来的途中听别人这样打招呼,刚刚又听您说了一遍,临时学会的。不过就只会这一句而已。”塔矢亮解释道。

当然实际上他可不是一次两次听到,而是几乎每年都会听到,所以基本的打招呼用语早已无师自通。

“厉害,果然继承了明子的语言天赋!”京子不由得赞叹道,“来,我带你去你父母房间。”

开门的是塔矢行洋,他身后的塔矢明子裹着羊毛毯,坐在火炉边,正对他们招手。

塔矢亮向行洋鞠躬问了好,便快步走到明子椅子旁边的地毯上,单膝半跪下。明子把手搭到他肩上,急急地问,“小亮,你怎么找到路过来的?人生地不熟,又是大晚上的,怎么不叫我们去接你?”

“我把地址输入谷歌地图,跟着指示走过来了,不难找。”塔矢亮担忧地问,“母亲,您的腰没事吧?”

“没事、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是你爸太夸大其事了!”

坐到她身旁的行洋不同意地摇摇头,不过明子才不管,又开始操起当母亲的心,不断问儿子在国内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叮嘱他要注意身体,不要病倒什么的。最后捧起他绑起的长发,笑道,“看来又一年没剪头发了吧?又长长了!”

“嗯,本来还想让母亲给我剪呢,”塔矢亮顺水推舟,“可惜母亲扭到腰,不方便。”

“那让你爸给你剪吧。”明子突然建议道。

“啊?”塔矢亮愣了。

“这边剪头发很贵嘛,所以我在这边的头发都是你爸给修剪的,”明子拨弄了一下自己长长的发尾,咯咯地笑,“你爸手艺可好着呢!”

虽然怎么看都觉得母亲的那头长发好像没有变化,不过真想不到父亲还会帮母亲剪头发……

塔矢亮偷瞄了行洋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异议,就试探问:“那能不能拜托父亲也给我……”

“好!”行洋想都不想地点头。

塔矢亮跟父亲约好,第二天起床先像在家里一样下一盘,然后再剪头发。明子还在一旁埋怨丈夫,让儿子多休息一天又会怎样!

塔矢亮赶紧站在行洋那边:“没关系,我不是很累,我也很想早点跟父亲对弈!”

明子只得嘴里嘟囔着棋痴父子兵。

沾上枕头的那刻,塔矢亮就坠入梦乡,迷迷糊糊还在想:自己没有时差,真好。

可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身体了,凌晨三点整,他没有征兆就睁开眼睛。才睡了4个小时左右,却再也没有睡意,眼睁睁躺着等天亮。7点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就躺不住了,干脆起来梳洗。天一直到快八点,才开始亮堂起来。那时京子经过起居室,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沙发里看书,还大赞他生活作息良好,他只得苦笑。

以微弱的胜势结束跟行洋的晨练之后,行洋拿出借来的剪刀推子。他的理发手艺虽然比不上明子的,但总算是把儿子的头发理得齐齐整整,不过就是比明子理得要短,差点给他剪成蘑菇头,幸好被一旁监工的明子给及时阻止了。塔矢亮是天生直发,继承的父亲基因,又从没剃过板寸,所以发丝偏软。他没怎么关注时尚,也不爱用发蜡、发胶之类黏糊糊的东西,所以除了从小到大一直留着的妹妹头,和长过肩版的妹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什么发型。反正妹妹头嘛,母亲说好看,进藤光也说好看,那就行了。

一切就绪后,塔矢亮就陪行洋出门,去拜访之前听说过的一位在欧洲算数一数二的棋士,他正好这个月也在瑞士度假,住在隔壁城镇,坐火车15分钟就到了。

“Oh! Koyo, my dear friend! Il y a lontemps qu\'on ne s\'est pas vu! It’s been such a long, long time!”来人一见到行洋就马上大张开双手,热情地迎上来。

行洋敏捷地伸出右手,来人顿住,似乎才反应过来,也改为伸出手与行洋相握:“Bien, I forgot.”

行洋笑笑,回头悄悄对儿子说:“你自我介绍吧,顺便给我翻译翻译他说什么。”

塔矢亮这才想起父亲是不懂任何外语的,除了日语外,别的一个单词都不懂。平时出国不是棋院请翻译,就是一定要精通英法双语的母亲给他随身翻译。估计母亲这次扭到腰,父亲没法独自外出,憋坏了吧?

思及此,他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连忙用英语跟那位棋士交谈起来。这种满欧洲跑的白人就是喜欢半英、半母语地说话。看来这人的母语是法语,因为他在说英语的同时,总是会忍不住蹦几句法语。不过幸好他自己又会用英文再复述一次,所以两人的对话也没太大问题。

塔矢亮与行洋分别与对方对弈了一局,当然两盘都是塔矢父子赢了。不过对方一点也不计较,反而心满意足地舔舔舌,竖起拇指盛赞塔矢亮的实力很强,完全不逊于他父亲。行洋听到这话比塔矢亮自己还得意,脸上隐隐露出骄傲的“那是当然”的神情。

那名欧洲棋士接着提出:“不如你留下来这里发展吧!”

塔矢亮露出营业性笑容:“呃,这个嘛……”

欧洲棋士察觉他的推脱,马上就自己打圆场,“哈哈,瞧我说的,在欧洲的发展前途,肯定比不上在日本的好。我只是觉得这里需要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来带动人们学围棋的积极性,才这样说,请不要在意我的话!”

“没事,没事。”塔矢亮也连连摆手。

“那你会留到八月吗?”欧洲棋士突然又问,“八月份有著名的欧洲围棋大赛,到时会有众多高手参加哦!你要一起参加吗?”

这次塔矢亮犹豫了。从父亲口里听过几次欧洲围棋大赛,他的确也被激发起一点兴趣,毕竟能到处参加赛事也是一种乐趣,而且还能较长时间陪伴在父母身边,尽一下当儿子的义务。在工作方面,因为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兢兢业业,把假期延长几个月,好好修炼提升一下自己,棋院也不会不同意。

可是他心里却有个放不下的人。算上在飞机上的时间,他到这里也不过才第三天,就已经开始想念进藤光的脸、进藤光的棋、进藤光的一举一动。在日本有时也会忙到一个多星期两人不见一面,但那种感觉不一样。毕竟你知道,喜欢的人跟你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头顶同一片天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只要打一声招呼,就能马上到对方身边;而不是身处被汪洋隔开的两个国度,连时间都不在一个轴上,他的黑夜永远是进藤光的白天,反之亦然。

塔矢亮最终还是摇头,“不了,我二月底有件重要的事要回日本做,下次吧。”

不能多陪陪父母,他内心产生了一种很不孝的自责。不过自从他爱上进藤光,他就注定要当个不孝子了。

塔矢亮这次本来就打算在瑞士呆久一点,直到母亲的腰没啥大碍,才放心回去,所以早早就请了两个月的长假。过了2010年的情人节才回日本,正好也赶上名人挑战赛的总决赛。在这期间,他主要是上午的时候(在日本是晚上)跟进藤光通过MSN来联系,也在“对弈世界”这网站上对练过几次,彼此之间都意犹未尽,都希望能尽快与宿命的对手面对面下一盘才过瘾。

进藤光闲聊的时候,问他最近有没有去练跑步?他支支吾吾。幸好对话都是以打字进行,从字面上进藤光看不出他的那种心虚。

刚到瑞士的那个星期一直在倒时差,有一次又是凌晨四点多醒来,他有些赌气,觉得既然都睡不着,干脆晨跑吧。当时夜色仍是似墨般昏黑,只有一盏盏路灯散发出的金黄色光芒,照耀着前方。不消说,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仿佛人世间只剩下他自己一个。那天早上肯定是零下几度的气温,虽然当时没有下雪,但凌晨的空气冷得刺骨,深呼吸一口,很清新,也很呛鼻。他生怕自己的脚步声唐突到睡梦中的居民,也怕会被巡逻的警察误会自己是宵小,再说天气比他想象的要冷,所以没敢跑太久,绕着街道跑了一圈大概也就二十分钟。

那一整个白天他都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心里还暗喜果然要坚持锻炼。谁知道晚上到了六点钟他就撑不住了,饭也没吃直接就趴床上睡熟。睡到九点多被京子叫起来,劝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又继续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三点自然醒。刚一醒过来,他就发现不妥了,总的睡眠时间应该是足够的,也不觉得困了,可是眼皮就是涩涩的,非常沉重,额头也一阵刺痛。他不禁闭眼平躺着,强迫自己入睡。大约是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再度睡过去,不知道又睡了多久,被行洋给摇醒,明子也拄着手杖坐在他床边,正伸手摸向他额头,一脸担心地说他看起来像是得感冒了。

幸好不严重,吃过感冒药,休息一天,又恢复精神,但从此他就不敢再贸贸然在瑞士清晨跑步。至于下午的话,他原本就没有下午跑步的习惯,之前是因为有进藤光陪同。现在没了进藤光在旁,他就倦怠了,宁愿陪母亲说说话,或跟父亲下两盘棋,接待或者拜访一些听过他名声的围棋职业或业余棋士,或者干脆就是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两个月后回到日本棋院,他的头发差不多回复正常的齐耳长度,不过进藤光还是一眼看出差别来:“感觉你这次的头发不是明子夫人剪的?”

“嗯,父亲给剪的。”塔矢亮点头。

和谷义高的女朋友——也就是他的老师森下茂男的女儿茂子,因为今天男朋友跟父亲要师徒对战,她自然也过来观战——在休息室里听到进藤光与塔矢亮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看得真仔细,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哈哈,因为从小看到大嘛,这家伙的头发一直都是夫人剪的,一有点区别当然马上就能察觉!”进藤光打哈哈。

“对你女朋友怎么不见这么上心?”森下茂子似笑非笑,“好像前几天明明才跟我抱怨,说她穿了件新衣服你都没发现呢!”

不知为何棋士的女朋友或老婆之间的关系都很好,也许因为有共同话题,可以一起埋怨同为棋士职业的伴侣?总之森下茂子现在跟藤崎明走得挺近。

进藤光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和谷赶紧戳一下女朋友,“别人家的事关你什么事!少说两句!”

茂子不满地小声嘀咕:“你们这些臭男人……”

塔矢亮虽然维持着不为所动的淡定面容,但内心却如万马奔腾过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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