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尹宿缘是抓心挠肝的着急,人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原本是想求尹锦欢让他出园,但尹锦欢放下戏本子,把他搂进怀里,平静地开口。
“缘缘一定知道些什么吧,所以想这么火急火燎的出去。”
尹宿缘:“我……”
“不是娘不让你出去,十楚山庄来者不善,你觉得你去了能改变什么?”尹锦欢手指插入他发中,缓缓捋向发尾,“如果这二庄主想控制整个山庄,只要手段高明,根本不需要传代的玉佩。这只不过是做戏给山庄里的长老看罢了。”
尹宿缘抬头,只觉得诧异。
尹锦欢微笑着点了点他额头。“你娘我以前跟着你父亲的时候,这种事情见得太多了。你年龄还小,哪里想得到。”她放开他,把衣上的褶皱抚平。“你要是担心,明天一早再去吧,但今晚决不能出园。”
尹宿缘回到自己屋内。虽说听了尹锦欢一番话,之前慌乱的内心已经平复,但还是放不下心,于是拜托梨树隐去身形到方家看看。
梨树无奈道:“你倒是会坑我,让我去现场看。”
“拜托了,你就远远看一下,看一眼就行,我就怕方家出事。”尹宿缘揪着梨树的衣带不肯放手。
“……真是拿你没办法。松手,我去简单看一下。”梨树随即藏匿身形,离开了。
尹宿缘坐在椅上,拨拉着桌上散发微弱灰白色灵力的缘起。
烛火猛地跳动,“啪”地一声脆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梨树回来了。他毫不客气地拿起尹宿缘的茶盏一口饮干茶水。
“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梨树摊手:“能有什么事啊,十楚过去和方二爷三爷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他们的手下在方家走了一圈,然后就撤了。”
“没了?”尹宿缘道。
梨树有点奇怪。“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觉得你还很期待方家出事?”
尹宿缘锤了他一拳。“胡说八道!”
也不知道方云均是用什么法子把秦修远藏起来的……希望十楚那边不会发现死去的少庄主是个替身。
或许连方云均也没有想到,自己今晚全力护住的这个男孩会给自己和家族的未来发生多大改变。
此时的他,还不配承担家族责任,只有满腔少年意气。
过年前赴完各个家族的邀请,尹锦欢又赶着时间办了封箱。
封箱后,沁蕊园就该真正准备过年了——不只是新年,尹锦欢三十岁的生辰也到了。
尹锦欢倚着回廊的门柱,看着尹宿缘在梨树和石榴的陪同下点炮竹。小姑娘们在回廊里嘻笑打闹,或是被突然响起的爆竹声吓到。
很热闹,很喜庆。
杨昔递给尹锦欢手炉,站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玩得不亦乐乎的尹宿缘。
“有没有觉得很熟悉?”尹锦欢说道。
“十年前夫人和主子不就是这样的吗。”杨昔笑道。
尹锦欢也笑了。“是啊,十年前这个时候宁沐也带着我在园子里放爆竹,我那件最心爱的披帛还被溅上了火星子。”原本她以为能永远伴他左右。
可惜世事无常。
他虽听从家族安排娶妻、有了女儿,可一年还能来十几次;但当尹宿缘两岁生辰时,他只让杨昔夫君姬尚寒将缘起送来,就再也没有踏入沁蕊园,甚至是梨沁城一步。
心寒吗?尹锦欢曾问自己。
她一直渴望着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能有一个如意郎君,能与丈夫两情相悦。如今她得到了宁沐的感情,却永远没有一个摆的上台面的身份。
人心都是贪婪的。她嫉妒宁沐的妻子周荟昕,嫉妒她能正大光明地在他左右。
而她想见他一面,都只能在暗处看着他背影,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她曾认为遇到这个男子是她一辈子的幸运,是她的缘分。
缘分耗尽了,她与他终究是云泥之别。
尹宿缘自然不知道母亲与父亲的孽缘——尹锦欢也不会给他说,而且他连父亲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等你长大了,你父亲的家族自然会来找你。尹锦欢这么说。
至于现在的尹宿缘,正站在逐月山华未的屋中,看着侍女替华未整理仪容。
“华夫人要给你订亲?”尹宿缘从侧门进逐月山时就注意到了正门处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他一时好奇,拽住一个侍从询问情况,侍从一看是他,就一五一十地给他解释了一通。
尹宿缘是真的震惊了。
华未今年才十岁,年龄不大——这牙换完还没几年,就要订亲了?
尹宿缘啧啧感叹。不愧是生在大家族,什么事情都要比别人先行一步——不止是修炼,连人生大事都决定的那么早!
“唉,是哪个家族啊?”尹宿缘人虽小,八卦的心却不小。
华未对他翻白眼。“隐逸城知道吗?隐逸城中住在甘若谷的甘家。”
甘家世代居住在甘若谷,主支男丁薄弱,放眼望去是女子的天下。家主甘雨为女子,使得一手好暗器。甘雨之下是妹妹甘靖,嫁到容家,头胎便是双生子,大儿子容朗在容家,二儿子甘睿宣留在甘家。甘雨甘靖之下是两人弟弟甘桓,甘桓娶了位于翎语的安家的嫡女安然,生有三个孩子——大女儿甘杳杳,儿子甘时逍,小女儿甘缈。
与华未订亲的对象就是甘缈。
尹宿缘坐在高凳上,晃着腿看侍女像摆弄牵线傀儡一样整着华未的衣衫,华未被折腾久了,小脸上满是不耐烦。
“华未你不要不开心啊,马上要见未来的岳父岳母了,你可要给自己争气啊。”尹宿缘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吃着零嘴。
华未眯眼看他,无声地呵呵冷笑。
——尹宿缘你给我等着,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