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疏不应“好”与“不好”,日后的事还是等那日真实现了再看。
杨东阳高中举人,在小石头村可以说是一件大喜事,村长大喜过望,要在杨家开宴举村庆贺。
为了这大喜宴,杨家要摆近十大桌,家中更是杀了两头肥猪用来烧菜。
食材准备的那样充足,饭菜更是丰盛,村里哪有这样用过饭的,又有肉又有米饭,这种好事,怕是傻子才会不去吧?
因此但凡闻到一点风声的都要赶去杨家参宴。
这里面还真有两个傻子。
杨家摆宴当日,姜锦花和顾疏都待在家里没去参宴。
她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说的好听点,是杨家是去庆贺杨东阳中举,难听点便是去那边只是为了蹭吃蹭喝。
她与杨家的又不熟,去了没劲。
顾疏这边刚收到柳博源递来的信,他那边也知晓了名次,顾疏念过信后扭头道:“和安他,唉,他没有考中,落榜了。”
如顾疏所料,柳博源没能中举,这回乡试他落了榜,要再想继续就要等和顾疏同一年再次下场了。
“最关键那件事出在乡试前几日,这事后带来的影响可想而知。”姜锦花看来,柳博源能坚持下场,已经极其不易。
他是靠着自己那股要拼的韧劲下场的,寻常人遭受这样的打击,哪里还有任何考试的心思?
顾疏长叹道:“可再一想想,两年的努力一夜之间功亏一篑,再要两年重头来过,该有多难呐。”
柳博源寄给顾疏的信中写道:“此次乡试未能中榜,心有不甘却不会就此放弃,两年后,乡试再看!”
姜锦花说道:“虽说柳少爷没能中榜很是可惜,但日后他也许会与你一同进行,你俩好歹相熟倒是不错。”
顾疏笑着点了点头,将信收起后放到一旁。
这时,顾家门外响起敲门声,还有田小苗的大嗓门,“三丫,你在里面吗,三丫?”
“来了来了。”
姜锦花推开门,不由道:“小苗,你这是有事?”
“今儿个不是杨村长摆宴庆贺杨大哥中举吗,我娘还有几位婶子都被请过去搭把手烧饭菜,我家的都要过去,三丫你也和我去吧!”
田小苗作势要拉她,姜锦花僵着身子没动,“小苗,你这是去凑啥热闹呢?”
“我娘过去了,我还能不过去?”田小苗扁嘴道:“再说了,听说村长剁了好大一只猪呢,今晚上有的肉吃,不去白不去啊!我一人去多无趣,你喊上顾大哥一起呗,都去都去!”
姜锦花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得进去喊顾疏出来,出门后,她笑着打趣道:“小苗,你其实是想见你的何大哥吧,何婶子去帮忙了,所以何家也在那儿,是吗?”
田小苗被说得脸红,支吾着不回答。
“可怜我和顾疏,还要打着陪你的口号去见何大哥,就这你还不愿承认。”姜锦花轻瞥她。
田小苗扛不住,连连直呼道:“好三丫,你快别说了,我承认是想见何大哥就是了嘛,但我也想你陪我一起啊,你还赖我的不是。”
“好好好,陪你陪你。”
杨村长说过今晚这摆宴,村里都能来,姜锦花和顾疏算是村里人,当然可以去杨家。
田小苗说着话,就这么一扭头,双眼直愣愣落在顾疏行走的双腿上,瞪眼喊道:“顾大哥的腿好了啊?”
刚没留心,一留意吓了好大一跳。
姜锦花笑着答:“前两日才好的,以后便无需再坐轮椅了。”
“那可真是大好事啊,真是老天保佑。”田小苗双手抱在一起,真挚地笑道:“那日上山跌落实在是惊险,好在现在完全好转。”
“是啊,我真怕他没好全日后成了瘸子。”
顾疏因姜锦花这话淡淡瞥眸,眯眼笑问:“成瘸子?”
这道笑容含义颇深。
似乎若是姜锦花再回答一个是,他便不会轻易放过她。
姜锦花缩着脖颈,回道:“不是,我是说我盼着你好呢!”
顾疏轻哼,不语。
田小苗却憾然道:“只是可惜顾大哥好的太慢,若能早些好全,那乡试也不会错过,咱们村子说不定还能出两个举人,那多风光啊!”
顾疏眯着眼,轻笑道:“人各有命,不强求。今日是来为杨举人庆贺的,还是不要谈其他。”
这下田小苗与姜锦花一样,两人都抖着脖颈,不敢轻易开口了。
三人来到杨家时,杨家大院里早已坐满了人,院子并不够大,有的桌子便摆在了院外。
院子里里外外皆是人,几个人挤不进去,姜锦花指着外面的一方桌子,选了这桌。
“哟,这不是顾秀才吗,顾秀才这看着是腿脚好了?”
还没坐下,杨东阳满腹讥嘲的话音便落在姜锦花耳边,她撇撇嘴,生出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姜锦花与顾疏来时,杨东阳刚巧在邻桌陪着人说话。
那边还在庆贺杨东阳如何如何中举,这事在村里出尽了风光,杨东阳自然享受着被他人捧起,见者便夸赞的感觉。
被夸了几句,杨东阳正笑着,余光便望到顾疏跟在姜锦花身后走来。
今日顾疏换下布衣,身着月白色长衫,乌发由一只光秃秃无雕花的银簪扎着,这根簪子还是从姜锦花那儿挑的。
他淡笑着,行走间一股温润和煦的气度萦绕。
竟然一时间,与这小石头村光着膀子的满桌大汉站在一起,很是鹤立鸡群。
顾疏听他喊的是自己,扭头笑着回:“杨举人,祝贺你这回乡试高中。”
杨东阳一眼便发觉顾疏双腿直立,行走如正常人,想必腿是好了。
但这早不好晚不好,偏偏乡试考完了腿好,他莫不是担忧自己考不中。
杨东阳嗤笑道:“多谢顾秀才,只是我本以为你我能在此回乡试里一较高下呢,还想亲眼见识顾秀才的才学,可惜呐,若非你腿未好全,你前两日也下场去乡试了。”
顾疏自谦,眼底泛起淡淡的嘲讽,“顾某比不得杨举人才高八斗,还是不献丑了。”
“你竟然如此有自知之明!”杨东阳狂傲地大笑,“也是,你若有腿伤错过了乡试,村里人还能信你才学深渊,恭恭敬敬称你一声‘顾秀才’。可若是你下场落榜了,那该有多落魄,这事都不必我多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锦花为这话狠狠咬牙。
这杨东阳如此明目张胆地嘲笑顾疏,还不是为着自己中了举,而顾疏未能下场仍只是个秀才,他便自以为自己有脸了!
顾疏只平静回道:“若落了榜,是挺落魄的。”
看姜锦花情绪安耐不住,顾疏还伸手捉住了她的,在她手背拍打两下安抚。
“不过,这都是还未发生过的事情,杨举人若有预知的能力,那是顾某佩服,若没有,还是不要信口开河的好。”
杨东阳以为顾疏好欺负,谁知道这人是块软钉子,摸着是软的,一碰那刺头却无比扎人。
杨东阳抱臂道:“你这意思是你考得好?”
“没考过如何能知晓名次。”
顾疏摇着头,“便拿杨举人来说,榜名未出之前,你能预料到你考了第六十一名?我若没记错,那日杨举人自信满满,信口开河为自己开得是前三甲吧。”
姜锦花捂着嘴想笑。
她家顾疏还真能,瞧瞧他一脸云淡风轻淡含笑意,再看那边杨东阳被他这平平淡淡两句话说得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又是青又是紫的,轻飘飘就打了杨东阳的脸。
她还真觉得大快人心。
杨东阳自知说不过,哼地甩袖,“顾秀才这么有能耐,那便考一个看看。”
顾疏笑着垂眼,回他一个“会的”。
真真是无论杨东阳说何话,一点未能伤到他。
反倒是杨东阳被他棉里带针,说得心里极其不好受。
杨东阳再不与顾疏多谈,转身和邻桌说了还有事要进屋后,便自己大步挤进院里头。
杨东阳离开,姜锦花拉着顾疏坐下,田小苗也跟着坐下来,直拍着胸口喘气:“天啊,顾大哥和杨大哥说几句话下来,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俩一针锋相对,周遭人便只得干坐着看,别想插嘴。
当然,田小苗也不敢插嘴。
姜锦花将桌上一碗米饭递给她,笑道:“好了,咱们来是来白吃村长家饭菜的,给你,赶紧吃,先吃完还能多吃一碗哩。”
姜锦花是看顾疏面不改色,便知道杨东阳对顾疏而言,算不得什么人物,她就没那么的在意杨东阳。
再说,都来村长家了,不吃几口饭菜为着杨东阳那几句话便走,这事显然不划算。
姜锦花又夹了一筷子的排骨到顾疏碗里,悄声凑到他耳边道:“七哥,多吃点肉,他不是说不好听的话吗,那就该回报回报他。”
最好是将这一桌子的饭菜都吃干净,再多端几盘菜来,让杨家多肉疼一阵。
顾疏眯眼轻笑,唇角弯得柔和,她凑来时有发丝刮到他的侧脸,痒痒的,但他不想拂开。
他吃掉姜锦花夹的排骨,也给她夹了一块,“阿锦,你多吃点,与其让我吃光盘子,我觉着你更行。那日在龙笙栈,你可是吃了不少。”
“我……”
姜锦花刚啃了一块粉蒸五花肉,听他这句话后忙放下了筷子,正了正脸色,沉声道:“七哥,有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说明白,我饭量当真不大的,我吃得很少。”
在龙笙栈,是不愿浪费,情况不同,不应当放一起来看。
“三丫,你净浑说!”
田小苗啃着骨头,声音因着啃肉而听不太清,“有回你在家没用饭,饿得狠了,到咱家吃馍馍那回你还记得不?你可是一口气用了三个大馍馍呐,我吃一个半那就饱了,你用了三个!三个!”
姜锦花一张脸满面羞赧。
田小苗这死丫头,啥时候说不好,非得要当着顾疏的面拆她的台!
她要在顾疏眼里被当做猪一样能吃可咋整?
真是太不妙了!
姜锦花连忙着急解释,“七哥,我真的不是……”
再一看,顾疏已然一筷子豆角,一筷子猪耳朵,一筷子排骨,一筷子茄子地往她碗里夹,只小半会的功夫,她的碗便摞了如小山一般高的菜。
顾疏抿着唇浅笑道:“先莫开口了,快用饭吧,有什么话用完饭再说。”
她好容易才长了一点肉,这两日晚上抱着都觉着手感好了不止一分,肉还要再多长长。
他说完,这回姜锦花红得不只是脸了,连脖子与耳朵都红了个彻底,耳根子更是烫人。
他,他,他。
他真把自己当猪来喂了!
看顾疏笑得惬意,一点儿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姜锦花便安安心心将碗中的菜全吃下去了。
她胃口好,这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
田小苗看见后,还咂嘴道:“三丫你还说不是,你瞧你这能吃样儿,顾大哥平日养你该有多难养。”
姜锦花瞪她。
这死丫头说什么呢!
坐边儿上还为自己惆怅起来了。
顾疏接道:“不难养。”
田小苗一噎,恨不得想扇自己巴掌。
她嘴贱什么呢,活该又坐旁看顾大哥如何纵容三丫了。
这时候,她真想她的何大哥啊……
而姜锦花则挑着眉给田小苗睇眼,眼里在说“看见没,我家顾疏说我好养”。
田小苗接收到她那记目光,愤恨地扭头不搭理她。
于是姜锦花心情舒畅,心安理得地又吃完了一大碗。
吃完后姜锦花肚子圆鼓鼓的,顾疏便扶着她起来走动消食,怕她一下吃多易肚痛。
看他俩相携着的背影,田小苗扁着嘴忍不住扬着脖子,四下寻找自家何大哥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