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令咳了一声,“柳秀才,张秀才,你二人所说本官都已记在心里。这寻短见只能说是其中一种可能,未有足够的证据,还不能下此结论。”
“是,是吗?”柳博源抬起头,站起道:“大人的意思,先宇兄仍然可能是被他人谋杀?”
张明瑞眼眶再度微红了一圈。
赵县令刚要开口再问,门外这时走进一位官差,凑近在赵县令耳边道:“大人,尸检验出来了,王秀才死因是服用了石_比霜。”
听后,赵县令面色一沉,他抬手狠狠一抚乌纱帽。
镇定,镇定。
他可是青河县的县令,本地的一县之长。
不过是近日频频发命案吗,他又不是不能破。
赵县令正色地将正堂众人神情记在心里,道:“堂内所有人未有本官许可,不得离开,稍后本官会一个个叫你们进来问话,问过话若确认未涉及本案的,本官自会放你们离去。”
一听还有的等,正堂内立刻闹哄哄起来。
姜锦花与顾疏坐在角落,听闻这番话,姜锦花第一反应便是丧气,“这挨个问话要问许久了,咱们在这里需得一直等着。”
顾疏却没有回她。
姜锦花侧头看他,只见他正盯着二楼拐角处,目光幽深。
她顺着看过去,赵县令正从包厢外走过,似乎审案问话是从二楼包厢先开始的。
也是,二楼包厢与正堂离得太远,若没有重大嫌弃,应该最先放这些人离开。
跟在赵县令身后的是主仆二人,少年的脸自阴影里显露,姜锦花顿时一惊。
这两人不就是此前来过玲珑斋的那对主仆吗?
京城的小少爷与长安。
没想到他们今日也在龙笙栈。
这巧合只在姜锦花心里惊诧一瞬,她就又朝顾疏道:“七哥,你是发觉到哪处异样了吗?”
“嗯?”
顾疏收回眼,但眼里仍还有一片雾气蒙着未散去,他又垂眼,握住姜锦花的手道:“没有,要等便先等着吧。”
他只是想到一个人。
一个在青河县绝对不会见到的人。
似曾相似。
如姜锦花所想,二楼包厢很快被问完话,接下来便到了一楼正堂的众人,有官差在一楼楼梯把守,依赵县令吩咐依次喊人上楼。
一个时辰过后,正堂已清空了大半数人。
终于轮到了姜锦花。
姜锦花和顾疏定然是分开问话的,赵县令先喊姜锦花去,最大的原因还是她是一位女子,要知道许多时候,女子因着恐慌害怕会抖露出很多事,但男子却不尽然。
姜锦花一路跟随官差走到包厢,赵县令就坐在其中,将抬手喝茶,“姜管事,进来吧。”
姜锦花眼皮子狠狠一跳。
若非这场景不对,她还以为赵县令是命人请她喝茶。
“不知赵大人要问什么,民妇若知情定知无不言。”
姜锦花没敢直接坐下,在古代这万恶的阶级制度面前,她低下了身为现代人的尊严,先行了礼准没错,再等着赵县令喊起。
赵县令请她坐到对手,还给她倒了一杯茶。
姜锦花微微诧异,她还真是来喝茶的?
“姜管事与顾秀才为何会来龙笙栈?”
没等姜锦花一口茶水喝下,便听赵县令开口问道。
“来龙笙栈用饭呀。”
姜锦花想,这赵县令莫不是人傻吧,不是吃饭来酒楼作甚。
赵县令笑眯眯道:“龙笙栈的饭菜味道如何?”
姜锦花狐疑更甚,她拧着眉道:“尚可,还是很不错的。”
她不知道问这与王先宇之死有关系吗。
“我看你与顾秀才就坐在王先宇那一桌的邻桌,他们三人之前可有任何异样?”
赵县令盯着姜锦花的面部神情,想从中看出一丝惊慌与害怕。
可惜姜锦花正皱眉思索,王先宇倒地后顾疏就立刻捂住了她的眼睛,那副惨样并未深刻留在她脑海,她抬眼开口道:“柳秀才确实与王秀才发生了争执,那位王秀才不依不饶,我看柳秀才很是不喜他,更不乐意搭理他。”
赵县令又问了关于张秀才的。
姜锦花只摇头道:“张秀才没说几句话,他话极少,中间开口也只是为了缓和王秀才和柳秀才的剑拔弩张。”
赵县令跳了跳眼,有些意外姜锦花这位村姑竟然会用“剑拔弩张”这个词。
但眼下他知道自己注意力不应该在这上面,便又询问:“还有吗?”
姜锦花说:“没有了。”
赵县令又沉着道:“他们争执的声音大吗?”
“很吵,很吵。”
姜锦花眉头皱的很紧,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王先宇喧哗的厌恶,“用饭时还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以为王家毫无教养可言。”
赵县令为她话沉吟了片刻,遂道:“是不是觉着十分厌烦,那时想他闭嘴。”
“是。”
赵县令眼里带了点光,莫名有点小兴奋,“所以想下手吗?”
姜锦花没听到,摆脑袋问赵县令他方才说的是何话,弄明白冷着眼道自己无可能下手。
“有何不可,你是开玲珑斋,是或不是?”
“是。”
赵县令淡淡道,带着压迫,“你可以喂他一块糕点。”
姜锦花淡定自若,“那大人可派人查一查,那位王秀才嘴中是否含有糕渣。”
“唔。”赵县令摸着下巴道:“这么说,你是不行了,那你夫君呢?”
“我夫君只是一位秀才,且大人也看见了,他腿脚不便。”
赵县令并不接她的话,而是说:“是秀才嫌疑才更大,你夫君与他三人一样为同考,下手不是没有原因。”
姜锦花无比冷淡地垂眸,“我夫君今年不下场。”
姜锦花都有些怀疑,这县令大人是有意为难她的吧?
才会问这么多毫无逻辑的问题。
不过有件事她还是要说清楚,尤其是当姜锦花望清楚赵县令眼里的意味,好像自己已沾了嫌疑似的,“大人,民妇与夫君不过是来逛一回庙会,临近傍晚肚饿进龙笙栈用食,民妇夫妻二人与那三位秀才素未谋面,何来怨仇?既无怨仇便不会抱有杀心。民妇夫妻二人是因进堂内寻不着桌子,最后只剩了那一处,才会坐在那地。”
她意思就是,无冤无仇的,除非她有病才会动手杀人。
赵县令似听了进去,道:“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没有了。”
姜锦花纳闷,不都一直是他问而后她在答的吗。
赵县令摆摆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好了,问你的话就到这里了,出去吧。”
姜锦花听话地起身行礼,出门前还十分贴心地将包厢门带上。
看她离开,赵县令抚正乌纱帽,又抚平衣摆,端正了下自己的坐姿。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请这位姜管事的夫君,顾秀才进来问话了。
那位顾秀才一看便是个有见解的,上回命案他甚至连命案地点都未曾去过,却能留意到诸多疑点。
若这次发生在他身边,他还会没能留意到任何?
赵县令不信。
他忆起姜锦花回答自己的几个问题,又搓搓手,眼里多了一分兴奋的想,若是这位姜管事因恼怒过度,致使她对王秀才下的狠手,这案子会不会更有意思。
只可惜,这只会存在话本子里。
赵县令觉着自己近日偷拿夫人的话本子看多了,以至脑子都有些不清醒。
他果断还是喊顾秀才进来谈谈心吧。
抛去因为姜锦花之话生起的杂念,赵县令再度回到案情之中。
姜锦花在包厢里待的时间并不长,反而顾疏坐了很久才出来,自他之后就是张明瑞和柳博源两人进去问话。
顾疏推着轮椅坐回姜锦花身边,见她拧眉,不由问:“你心情不好?”
“七哥,那县令大人可有问你几个无厘头的问题?”姜锦花毫不掩饰地抱怨道:“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上县令的,有的话一听便知道不可能,他还要问我。如我可是下毒塞给王先宇,我怎么可能,毒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顾疏轻笑着拥着她,他知道她恼了,便忙安抚,“大人只是例行询问,事情不是你做的这便是事实,大人又不可能强行把死的说成活的。”
“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姜锦花很讨厌被当做犯人质问的感觉,浑身都是不适感。
顾疏轻拍着她的背,这让她情绪很快安稳,她扭过头道:“七哥在里面没被欺负吧?我看你被叫去了很久。”
顾疏用了片刻才领悟这个“欺负”,而道:“没有,大人与我闲聊不知觉说多了。”
姜锦花无话可说,总感觉自己似乎被针对了,默了默她转到案子上,“对这案子,七哥有头绪了吗?我只觉得王秀才吞食的石_比霜,应是和在了酒里。”
“你怎么看的?”
姜锦花指着两人眼前的桌子,那里是王先宇倒下之前所坐的位子,桌上酒杯倾倒,饭菜洒落一桌,她说道:“若在饭菜里,柳秀才与张秀才不可能无事,若在那酒壶中,同理,另外两人却无事,这不太可能。”
最后她指尖落在王先宇的酒杯,“定然是他的酒杯沾毒,这案子是他人谋害的可能更大。”
不像是寻短见,太不像了。
顾疏轻轻一笑开在她的耳边,刹那间,有温热的呼吸吹在她耳郭上,带起一阵酥痒。
“阿锦与我所想一般。”
顾疏咬着她的耳朵,很满意她绯红的耳,她肤色变白后,一染起红便十分惹人怜爱,他忍不住咬住红红的小耳朵,笑着问:“阿锦再说说其他呢,我想听。”
他笑声很好听,浸着温和,还带着些许诱意。
姜锦花都快听酥了。
忍着那股意动,她将唇移过来,小声道:“我脑子里如浆糊,想不出太多,只觉着那位柳秀才瞧着嫌疑大,他可是与王秀才争执不断……”
话只到一半,二楼赵县令领着张明瑞与柳博源两人一同走下,正堂有人早已安耐不住,“大人,这案子何事能定夺,时辰都这般晚了,大家伙还要回家困觉呢。”
“是啊,是啊,都好晚了。”
“草民们一直在等着在。”
“各位稍安勿躁。”赵县令抬手安抚喧闹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道:“这案子发生在青河县龙笙栈乃是一件憾事,死者王先宇,生前为一名秀才,正逢乡试临近,家中欠银诸多,实在是举步艰难。这些讯息本官已与柳秀才张秀才核实,王秀才服用石_比霜而死,身上却未搜查出余下的砒霜。”
众人皆听着,坐等赵县令断夺。
赵县令的眼落于柳博源,冷冷开口:“王秀才死前与柳秀才发生口角,本官早已问清楚,柳秀才你分明看不惯王秀才,早对他怀恨在心!”
“不,不是!”
“你看王秀才不顺眼,于是不如除之为快!”
“不,我没有!”
“大人。”顾疏突然出声,一时间引得众人看来,姜锦花推着他过去,他抬眸道:“大人,有一件事顾某可否问问柳秀才一句话?”
赵县令沉吟后,道:“你问吧。”
顾疏望向苍白着脸的柳博源,他被指认为凶手,情绪极其激动,抖着唇恳求道:“顾秀才,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他。”
“大人,我看柳秀才失了神智,问他兴许不妥。”顾疏沉重地叹气,语气里满是遗憾,他又抬眸落在张明瑞那儿,道:“不如我问张秀才话,也是一样。”
赵县令搞不懂他在玩什么把戏,但还是应允了。
顾疏勾着唇笑道:“张秀才,你为何一直背着右手在身后,还攥得死死的?”
张明瑞身子一震,抬头喏了喏唇,“我,我一想起先宇兄死时的一幕,心里不由害怕。”
“是吗?”
顾疏哂然一笑,又诘问道:“是害怕入了夜,王秀才化成鬼来寻你,还是怕他即便被毒死仍然死不瞑目呢?”
“顾秀才,我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张明瑞因顾疏的话气到嘴唇发抖,他侧头对赵县令吼道:“大人,您便由着这位不知打哪儿来的人任意污蔑草民的名誉吗?他这般指控草民迫害先宇兄乃至他去世,一无凭证二无根据,这,这就是胡诌!草民恳请大人为草民还个公道!”
张明瑞当即一挥衣摆作势要跪下,“大人!”
顾疏只望着他跪下的姿势,再度绽开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