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话音未落, 忽然听到远处隐隐有走动声。来不及解释,他一把将长安拉到了最近的房子里。
此间房主是个年近不惑的大叔, 面目憨厚,却惨死在门边,身子几乎被砍成了两截。长安不忍地合上他的双眼, 萧逸则全神戒备,一手按住剑柄, 半点不敢放松。
几名兵士边走边议论,毫不设防地路过而去。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好好的城池说没就没, 唉, 作孽啊……”
“这种事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知州大人也没办法……而且你们没看到吗?那中了尸毒的当真可怕,人不人鬼不鬼,听说还会传染呢!”
“那也没必要屠城吧?说到底, 还不是有门得力的亲戚……郭大人也是, 唉……”
“这袁志勇乃是郭大人从前的侍卫, 眼下又是江州治下的正经官员,若真出了事,郭大人少不得也要吃挂落……平头小民嘛,死就死了, 怎么说也是拐着弯儿的亲戚, 东宫会帮着遮掩的……”
“如此心性, 我们日后怕是不好过……”
“慎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反正四周又没活人, 唉,唯有我们这群不得意的才来检查这座死城……”
几人聊着天渐行渐远,萧逸与长安听懂了原委,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如果放在以前,长安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可经历这许多事,她早藏起了棱角,更别提萧逸身份特殊,她不想给对方添麻烦,因而此时冷静又克制:“这事与太子有关?”
“本是无关的。”萧逸面容沉肃:“可袁志勇的妻子是太子妃的远房亲眷,此事一经曝光,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为了自己,太子也要偏帮袁志勇,最好能死死捂着……瘟疫的确是个好借口。”
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因为瘟疫而屠城的事,池安不大,天高皇帝远,如果运作得当,说不定当真瞒得下来……
望着空荡荡的死城,长安攥了攥拳:“你打算如何?”
“我……”萧逸一瞬间有些茫然:“朝堂上党派之争正激烈,太子无心政事,贤王野心勃勃……我若揭发此事,贤王一党定会趁机大做文章,而王府与贤王一向不合……”
长安的眉角抽动一下:“所以,你要帮他善后?”
“不!”萧逸断然否决:“这是一个城的百姓!”
“那要怎么办?”
——是啊,那要怎么办?
“我要与父王商议一番。”
“这一来一往的,怕是已经尘埃落定了。”长安忍不住冷嘲:“你是下一任镇南王,不是没断奶的孩子……哼!”
“正是如此,才更不能轻举妄动。”萧逸一锤定音:“王府有特殊的通讯方式,等到晚上没人提防,我飞鹰传信,最快五日就能有回音。”
长安点点头,心里却充斥着一股无法排解的憋闷。她会观天象,能断生死,甚至可以还魂续命,但一己之力终究有限,无法与朝堂对抗。
据说先祖们作国师时万人之上,连皇帝都要小心礼遇,虽然不理俗务,皇族却不敢太过胡作非为,可为什么……突然就避世了?
长安难得生出了好奇,打算回家后好好问问长辈。
同样失踪的顾晏、楚莫息几人足以自保,他们不担心,可文佩玉却住在城里。萧逸和长安捉迷藏一样避着来检查的官兵们在池安城里转了一大圈,却没有文佩玉的影子。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傍晚下起了小雨。长安看着萧逸给父王和大哥写信,单手拄着脑袋,头一点一点的,渐渐睡了过去——
她罕见的做梦了。
灰蒙蒙的混沌空间里不见日月,一条大河横贯眼前。河岸两旁生着血色的彼岸花,只容亡魂通过的石头桥架在河面上。
爹、娘、弟弟、妹妹……所有陆家人都站在对岸,神色木然。
长安心底蓦地一慌,她想过桥,却被一个鬼差拦住:“活人不得进入阴府,回去!”
长鞭“啪”的抽在身上,长安一抖,猛的惊醒过来。
“抱歉,我动作太大了。”萧逸轻轻把她放到床上,“我见你靠着桌子睡着了,所以……好好休息一下吧。”
注意到长安苍白的脸色,他有些担忧:“做噩梦了?”问完觉得不太对,又改口道:“是不是脚疼?”
专门抓鬼的风水师怎么可能被噩梦吓到?肯定是身体不舒服。
长安摇摇头,心神不宁。她仔细回忆着梦中的景象,却发现记忆渐渐褪色,不过短短一会儿,她居然记不清刚刚做了什么梦。
“我们两个势单力孤,还是得尽快找到其他人。”萧逸叹口气:“而且这里不安全,最好赶紧离开。我待会儿去看看四周的防守,可以的话……”
“萧逸。”
长安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我很累,想休息。”
萧逸一愣,纠结的皱起眉,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搬来把椅子勉勉强强的坐到了床边。
“你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你睡着再走。”
长安松开他,虚伪道:“你不是要出去办大事?我不会耽误你吧?”
“会。所以你快点睡吧,我也能早点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