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琴琴将“人才”两个字咬得极重, 一字一顿, 眉宇间堆满了对她的嫌恶之色。
此后这一幕就像是一个缠绵的噩梦, 盘旋在秋水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除了爸爸,老师就是她最看重的人, 视为她人生的引路人、灯塔。一个教导她揣摩人情世故,一个教授她赖以生存的知识。可如今这两样都没有了,秋水只觉自己已被世界抛弃。
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传来异响。
秋水流着泪从梦中惊醒。
凝神细听, 她听见了几声熟悉的咳嗽。
赶忙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把脸, 抹去泪迹。再深深一呼吸,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很快就是一副人前乐观豁达的脸孔了。
秋水这才趿拉上拖鞋拉开房门。
探头一看, 妈妈赵岚正低头对着马桶鼓捣。
昏黄的灯光下,她单薄的身体佝偻成弓, 因为还在不时发出两声咳,那身体就如风中的纸片一样, 瑟瑟抖两下。
秋水暗叹口气, 走过去问:“妈,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赵岚正聚精会神,突然被喊, 惊了一跳。
捂着胸口回头看来,顿如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 讪讪道:“秋水对不起, 我好像又把马桶堵住了。”
“……”
秋水先看看赵岚的右手。
手背上的肌肤还是那么白嫩滑腻, 泛着莹莹的光。拇指和食指、中指屈着, 就这么三根手指头颤巍巍地捏着通厕用的搋子,小拇指则翘作了兰花指。
她转眼再去看马桶。
里面灌满了水,快要溢出来了。整桶液体已成黑褐色的浑浊状,正散发着让人犯晕的恶臭。还在动荡的秽物中,沉沉浮浮地飘着几块白色的东西。
“秋水你别看了,很臭。”一旁的赵岚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上学呢。我弄小声点,你也把门关严实些。再蒙着被子睡,这样就听不到噪声了。”
贵妇人做久了,现在跌落尘埃,还在穷讲究。
因为嫌臭,每次上厕所,赵岚都会将用过的卫生纸往马桶里一丢,再水一冲,冲得干干净净。
可惜,现在这套房子里的马桶一点不争气。
房子是杨文和赵岚当初结婚时买的婚房,已二十多年的房龄。
那个时候杨文还没发迹,房子买得小,而且还是二手,因为买新房的话会没钱装修。为了结婚,只好买了一套装修得还可以的商品房。
虽是二手,但是放在二十多年前,这房子也很不错了。C市排得上号的人气商品房呢,带小区环境的。并且前一个房主住了才不到五年,装修很新。
房子面积小,房龄也长,可是因为意义重大,所以即便后来杨家换了好几套房子,越换越大,两口子也没舍得将这一套房子变卖了。
冥冥中,竟留给秋水和妈妈一席安身之地。
只是,如今岁月过去了这么久,房子自是老旧不堪。家里的各种家具电器也都老化,陆续在坏,修了好几次,将就用着。
看看这惨淡的现场,斑驳泛黄的墙面,真正的家徒四壁。
秋水心底又是一叹。
没时间来伤春悲秋,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她挽起睡衣袖子,再接过赵岚手里的搋子,道:“你回房去睡吧,我来弄。”
看秋水沉着俏脸,眉头打结,赵岚悻悻,小声保证道:“都怪我,下次我绝对不会再把卫生纸丢马桶里了。”
赵岚不说还好,一说,就戳中了秋水的软肋。
尽管爸爸去世后,秋水有感受到赵岚的进步,可是她的进步实在太小了,跟不上家庭的巨变和她的步伐。妈妈落后了她许多,她都已经跑出了一大截,回头快看不到她的身影。
只因为这个成年人才开始蹒跚学步。
梦中李琴琴那双鄙弃的眼,再看看这个不争气的妈,秋水再也承受不住。
悲戚地大吼:“下次?你每次都说下次,光说不练,居然能在一天之内四次堵住马桶!你自己说说就这一个星期,我每天要提醒你多少次?!”
“还有,你尖着几根手指头,杵一年也不能把马桶杵通,你这是干家务活儿的姿势吗?!”
赵岚一霎时红了眼眶,喃喃辩解:“我只是觉得买垃圾袋也要钱啊,反正都要冲水……”
然后肉眼可见的,她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
很快,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滑落脸颊,楚楚可怜。
赵岚才是真正的公主,父母宠着,老公女儿宠着,哪里做过这种通厕所的活儿?
如今老公没了,父母也没了,谁也指望不上了。她一个大人,不可能还要女儿服侍她吧?孩子都还未成年呢。
赵岚也急,精神压力很大。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不会。被服侍惯了,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拖地打扫卫生这些,正在慢慢学。
可几个月的时间,她哪里能撑起这个家?
赵岚自知有愧,捂着嘴嘤嘤道:“对不起,秋水,我拖累了你,我应该跟着你爸爸去。”
“……”秋水无力地挥挥手,轻声言道:“我说的话,你认真听进耳朵里,好好地执行,就不会拖累我了。”
“秋水……”
“去睡觉吧,别挡着我操作,这卫生间本来就小。”
“要不秋水,放着它不管,明天咱们找刘叔叔……”
“妈!”
你看她,哭是她的利器,说那些锥心的话也是她惯用的伎俩。你这边气一消,她立刻本性流露,故技重施,样样事情就想要假手他人,永远不想着自己自力更生。
秋水真是把她没奈何。
“这个小区里虽然有很多熟人,可正因为熟,所以大家知根知底,我们家的情况他们全都知道。从前的关系是好,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你还没有看出来人家根本不愿意跟我们打交道吗?见着我们就远远地翻白眼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