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天把对待他人的那副刁钻手段和尖牙利齿用来对付她, 心情低落, 但秋水自知没资格责备他什么, 只默默接受了这个深刻而残酷的事实。
应付现在的他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不然一次次丢脸丢到姥姥家, 还免费给他看笑话。
秋水努力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目视前方,也眼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水泥路,尽量心平气和道:“百米内要换到最高档, 反正肯定很快, 你自己可以想象一下。”
“我想象不出来。”李长天漫不经心地说,“我就问你一句,能冲出尽头处那堵墙吗?”
你要跟我比谁头铁?
秋水微有些错愕, 皱眉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是来学车的,不是来学撞墙的---她在心里暗自补怼了一句。
再说, 苦口婆心要他绑上安全带,不也是为他好?
李长天也偏过头来看着她。
四目交汇, 看清楚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里涌动着不怀好意的流光, 令她一紧张,心跳不自觉加速。
秋水倏地挺直脊背与他对视。
谁怕谁?
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如何逃得过李长天的眼?已看穿。
他的嘴角翘得更厉害了,“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做百米加、减、档?”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三个字。
“……”秋水霎时明白了过来。
笨啊, 她怎么就只想到了加速,没想到减速?
最后的速度不会很快的, 因为档位已经降了下来。
当年学的手动档知识已完全还给了教练, 来之前秋水也没预习过, 因她又不是为了考证才来重新学的。此时经李长天这么一说, 秋水才忆起了一点点理论知识。
所谓百米加减档,即是:车辆由百米起点线处起步,在一百米内完成从最低档逐级加到最高档的加速,以及,再从最高档逐级降到二档的减速过程。
最高档为五档,最低档为一档。最后要降到二档的话,车速大概也就在15-20码之间吧,并不快。
虽然时隔多年重摸手动档的车,她有些紧张,但她可不是初学者。她会开自动档啊,刹车油门都搞得很懂的。
15-20码这个车速她完全可控,大不了到时候直接一脚踩死刹车,身体不过往前扑一下,额头都碰不到挡风玻璃的,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会出问题。
又吃了瘪,泄气得很。
自与李长天重逢后,每次面对他,她都无法正常思考。
秋水十分懊恼,愤恨地转开脸,望着车前方郁闷得胸口起伏不定。
耳听见李长天懒洋洋地又问:“档位还熟悉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正常,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秋水也就老老实实地回:“只熟悉自动档的档位,手动档要怎么操作已经给忘了。”
“那你就把那目中无人收回来,眼睛看着我。”
秋水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登时“嗤”的一笑,嘴快:“你脸上有档位?”
默了两秒,他吼:“那你就低头看档位!”
“……”
他突然发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秋水满腹狐疑地转头去看李长天,恰好看到他飞快地别开了脸。
他这是……
他突出的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元宝似的耳朵爬上了胭脂般的绯红色。
他怎么了?
这次居然没有再怼她,而是一声不吭地地侧身而坐,仿似在生气,胸膛明显剧烈起伏,还一直回避着她审视的视线。且他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左手虚握成拳,但拳头紧了松,松了紧。
貌似有点……窘迫?
会吗?
一直待她态度冷冽的李长天,攻击性十足的李长天,会觉得不自在?觉得狼狈?
难道是尴尬于刚才说漏了嘴,把心里想说的话脱口说出来了?
目中无人?
他想要她眼睛里有他……
他这句话中暗含的意思,多么像从前他说过的那些求爱的情话。
会吗?
他心底是期盼她重新回到他身边的吗?
秋水咬着唇,呆呆地看着李长天有棱有角的侧脸出神,说不出心里是怎样错综复杂的滋味儿。
要真是这样,她也觉得挺尴尬的。
虽然分明有那么一点点隐秘的开心,然而……
才这么想,李长天突然扭头。
他黑着脸,面色冷肃,眼睛微眯睇着她,两条浓眉不耐地攒在眉心处。
哪有什么窘态与难堪?完全就是一副十足嫌恶的模样。
“又傻怔着干什么?叫你看档位,你一直盯着老子看什么看?”他冷冰冰道,态度遣词都十分恶劣,“杨秋水,你真该探头出去照照后视镜,你知不知道你此刻正一脸发春的样子?真恶心!”
秋水:“……”
绮丽的心思霎时烟消云散,一颗心也顿成了枯木槁灰,浑身冰凉。
秋水将目光无声收回来,调转视线看向档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真实情绪外泄。
她面上很平静,若无其事,一双杏眼盯着档位使劲儿看,认真看。
她努力记住那几个档的大致位置,脑子里也聚精会神地回忆并模拟着换档的方式方法,试图屏蔽掉那男人啪啪的打脸声。
但逆来顺受又怎样?
李长天并未因此就放过她,追着她更无情地嘲弄道:“三伏天才走,现在还是秋天,离春天早着呢!就算你长得不错,可惜年纪大了,再说老子我也已经……”
秋水压抑着愤怒的火焰,难堪地闭了闭眼,然后语气平平地打断了他无休止的伤情的话:“你说够了吗?”
“还没!”
“行,那你就继续讲你的感情观,我洗耳恭听着。”秋水木无表情地点点头,“不过,我要郑重声明一下。仔细听着,李长天,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早八百年前我俩初见面时,我就已经明确地说过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真不喜欢?”
李长天浓眉一扬,满脸揶揄之色,显然不信。
“哼,若是不喜欢,那为什么当年我前脚走,你后脚也转学到了光明中学?不仅同校,还跟我做了同班同学,而且一来你就开始死乞白赖地主动追求老子了。如果这些行为都不叫喜欢的话,莫非你脑子有病?!”
胸口好闷啊,仿佛压了块千钧巨石。
气若游丝,秋水只能缓缓而低低地说:“……的确是有病,那段时间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还有句在唇齿间打了几转不愿出去的、未说完的话,她努力推,才终于硬生生推挤了出去,“不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病好了后,我很快就把你甩了吗?”
语声缥缈而遥远,仿似并不是她说出来的话。
车厢里变得死寂,秋水鼓起勇气看向李长天。
心说,不要再纠缠了,纠缠过去,牵扯将来,都是伤害。何必呢?放过彼此。
他那双黑漆漆的眼已像暴风雨将至的阴翳天空,铅云滚滚,遮蔽了他清凌的眸光,正死死瞪着她。
沉默对峙了近两分钟,李长天忽然抡起拳头一把砸在方向盘上,暴喝:“档位都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那就开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