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和似乎是由‘柴伯端’扮作的舒月白, 他们之间到底有何干系?
为何有时候两者之前神态和言语都这般相似呢。
但他们大多数时候却各不相似, 就像是同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 各拥有一部分特质,有时觉得其矛盾有时又觉得其莫名相合。
无心因了舒月白这番语气不羁的荒诞言语联想了许多,思绪纷飞至更多莫名之处。
而张皎然却在听到后, 生生吐出口血来, 汹涌的血色自他唇畔蜿蜒而下,染红了衣襟,同他下摆处先前沾染到的血迹深深浅浅, 遥相呼应。
他似乎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清醒的神智,没有无心二人先前想象得那般癫狂, 反而瞧着有些呆愣。
正如此时,张皎然的面容恢复到了无比平和的时候,余光不再分予其他任何事物, 直愣愣地便向佛像背后走去。
他似乎不担心无心等人会对自己出手,又或许在他的心里此刻他们会不会对自己出手已是不重要了, 毕竟他此刻满心满眼地都是那人尚在人世否?
朱砂他尚在人世否?
张皎然心里来来回回地只有这个念头, 他迈向佛像背后的步子越来越慢,他跨出的每一步也越来越艰难, 他真得好害怕,害怕佛像后藏着的已是无法挽回的结果,但是除却害怕, 更多的是后悔, 后悔不该赌气地说那一番话。
他其实只是恼怒自己, 恼怒自己没能早早认出朱砂来,甚至不敢相信朱砂最后的这一世竟是葬送在自己手中,明明钟槐同朱砂那般相似……
出身玄学世家,生年及命格都是极阴,名姓都带极邪之物,还有那段对白……
张皎然不愿再回忆自己当时到底做了什么,不断向外潺潺流着血的伤口,和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的不停往外流的鲜血,还有那人魂灵归位后对自己说的那句,皎然,是我,我回来了。
或许张皎然犯下那众多杀孽时仍旧保留着清醒的神智,而在那时才是真正的彻底的疯了,谁能料到他去寻来的献祭最后需要的那个生灵,竟然恰巧就是他想要找回的那个人呢。
兜兜转转,终究是自食恶果。
而当无心一行误入这幻境的时候,张皎然便像是溺水的人瞧见了一根稻草,死命地只想将其牢牢地攥在手里,心知道大抵亦是无济于事却仍旧想着搏一把,甚至连奄奄一息的朱砂都可以先搁置在一旁。
因了张皎然当时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差一个生灵,只差一个生灵,朱砂就可以得救了。
其余任何,他都可以不管。
然而……张皎然此时却是伏倒在朱砂的身侧,紧紧攥着朱砂的手,泪如雨下。
他知错了,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了他自己不肯面对这个结局,自欺欺人罢了。
一时间,庙内只剩下低低沉沉的起伏错落的哭泣声。
无心不知该如何言语,或许是因了自己也经历过了数世情劫,心知最伤不过此世阴阳相隔且下一世却不知是否还有相逢之缘,一时也有些共情,不觉间亦是潸然泪下。
舒月白望着无心,嘴唇微微开合又闭上,终是没有出声,略微思索了一瞬,反而是朝着那佛像背后走了过去。
便见张皎然伏在朱砂身上哭得正伤心,舒月白皱了皱眉道:“起来,人还没死透呢,你这样霸占着他不让我施救,可就真救不回来了。”
张皎然抬首,泪眼朦胧,还以为是自己大悲之下生出的幻觉,眼见好似真有人站到了此处同自己说了那番话后,方才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期冀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救?”
舒月白眉一挑,颔首,察觉到无心也紧随自己身后来到了此处,就又咳了咳,极是端庄矜持地道:“可。”
呐,一个字,可,真是完美展现了自己的风度和风范。一代冥府之主酆都北阴大帝舒月白如是想到。
无心默默地挪步至一旁,避免干扰对方施救。
“先把你这幻境给撤了,否则我无法竭尽全力。”舒月白淡淡开口道。
张皎然立时照办,片刻不敢耽搁。
无心只见周遭画面又是一变,兜兜转转竟又回到小重山、哦不,是如今的猛虎山当中。
原来从头之尾便从未有过什么四方城,一切都只不过是张皎然织就的幻境罢了。
只是此处虽也在猛虎山中,却并非真是无心的居所待月寺,然此地亦和在场的诸者的关联甚是紧密——是他前世里同舒月白来过的那个结着断水阵的小木屋。
屋内布置,一如当初。
角落里仍旧挂着一副字画,诗依旧是那首诗:
百年谁识梦中身,花开花落情亦真。若得成蝶先化蛹,端因做鬼始为人。
但画上的人却不再是他和舒月白,而是他的朱砂舅舅和张皎然。
只见得是那样的一副画面:朱砂一身红衣猎猎,手里还拎着把带血的柴刀,倚靠着半开的大门笑对来人,而门外却是站着个拿着旗幡笑得眉眼弯弯的小道士。
那个小道士是张皎然。
无心的视线顿了一顿,自然而然地滑落至下角落款处,上书道:《枯木逢春图》朱砂于临终前亲绘。
能将得识挚爱比作枯木逢春,他的朱砂舅舅果真是爱惨了张皎然,无心默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