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宗听到此处,亦不禁展颜,舒一口气道:幸好有这孟逸山!
元月道:确是如此。孟兄于我,亦师亦友。元月当日与峻玉朝夕相处,渐生爱慕,却不敢说出口。他既盼峻玉懂他情意,又自知如今隐姓埋名,不应表露真心,唯有按兵不动,静待良机。
一日峻玉约他夜里入城,元月好不欢喜,惦记了一整日,晚饭后便沐浴更衣,头戴黑纱皂巾,着一身檀红盘领衫子,足蹬水色云头履,又采了朵雪白野花儿别在鬓角,煞是好看。元月又带了两个平日悄悄绣的荷包,一个别在腰间,一个藏在袖筒里,好送那峻玉定情。
当夜峻玉挽着他手出门,却带他去了青楼。两人到厢房坐定,峻玉请了几个唱的助兴,又唤来三四个流莺陪酒。峻玉揽着一个女子,咬着一颗葡萄,送进他口里,见元月好不自在,便道:你怕个甚?世间那个男子不好女色?元月,你看你腼腆老实,该来温柔乡里见识见识。摆得平这朱唇玉臂,千军万马,皆不在话下。元月口中应允,心中却痛如刀割。随意呷了几口酒,已无心久留。归家路上,趁峻玉不注意,摸出袖筒里那荷包,抛到河里去,自此断了念想。
当然,此事元月并无提起,转而又对理宗道:然而纸上谈兵多时,终要提刀上阵。我十六岁时,初次随父出征,便遭了金兵伏击。之前欺我那几个厮儿,被金军砍得支离破碎,家父亦几乎遇险。我仗着自愈之力,舍身去挡,中了有五六箭。那时我又痛又怕,为显勇武,我便徒手拔箭,唬住那群金军,再闯进敌阵去,见人就砍。那刀锋划过皮肉,刺入筋骨,勒勒作响,教人毛骨悚然。然而肉身竟脆弱如斯,只消这么一刀,一个个活人便化作春泥。
元月此番壮举,见清却不领情,甫回营便喝骂道:你逞什么英雄?话间抓开元月衣领,只见他中箭处已完好无缺,更是怒不可遏,正要喝骂,却怕隔墙有耳,便抓住元月双肩低声道:你自恃聆风护体,真当自己刀枪不入是么?你娘尸骨未寒,你还学不晓明哲保身?万一教人看出端倪,爹爹怎么保你?元月即驳道:当时十万火急,儿难道见死不救?见清厉声道:你再是善心孝顺,亦不该以聆风救人!若为父他日身死,你以聆风苟延我命,便为不孝!
元月说到此处,望了望理宗,见他听得入神,不禁轻叹一声,道:不久爹爹战死,临终只交待一句莫以聆风相救,我便顺了他意。家父身无长物,只留我一张七弦琴。那时我粗晓琴艺,思亲情切,唯有抚琴寄意,却成了一技之长。我十九岁时结识史丞相,知他正寻擅琴之人,便随他回了临安。
元月话间波澜不惊,似一切与他无关。理宗闻之,却不禁潸然泪下,道:叶航大哥!你怎如此命苦?元月道:陛下,唤臣元月便可。叶航一名尘封已久,若非近月风波,臣早就抛诸脑后。理宗道:龙大哥难道不想恢复本名?
元月虽有此心愿,略加思量又道:陛下,罢了。正如先父所言,当年叶府遭劫,叶航已死于非命。后来活着这人,姓龙,名元月。况且据臣所知,仍有人欲对叶府不利。当日有人送书来班荆馆,请叶航到叶府叙旧,却是一场鸿门宴,完颜郎君险些遇害。那一行有十数人,个个身手敏捷,绝非乌合之众。臣虽得当日凶器,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始作俑者尚在暗处,臣亦不便以本名示人。陛下,臣查明真相之前,不如将错就错,以完颜郎君为叶航,臣便是他护卫龙元月。
理宗颔首道:朕明白了。抬头望着元月又问:但龙大哥为报家仇费煞苦心,难道就别无所求?元月单膝跪道:陛下,臣不求名利,只为陛下当日一句要为叶府正名,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理宗登基七日,便大赦天下,同日亦下诏,封赵竑为济王,赐第湖州;又曰聆风叶氏一族悬壶济世,却为奸人所害,蒙上不白之冤。今日真相大白,叶府终得昭雪。理宗更追封当家叶渝为紫金光禄大夫,又命人修葺叶府,务必回复当年模样。
叶府旧怨尘埃落定,元月多年心结已解,终得一夜安眠。这夜他回到班荆馆,瞧见白熙睡颜,恍惚看见他少时模样。难怪他一见着白熙,便不自觉待他好,却又不想白熙发觉。起初护他左右,总有几分自怜之意;但数月来白熙假扮叶航,真个是形神兼备,元月好几回露出马脚,白熙都同他掩饰过去。若白熙只欲得《聆风》,不必以身犯险。然而白熙弱不禁风,却对他处处相护,此番情意,教他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元月亲了亲白熙面颊,拨了拨他鬓角青丝,便在他人中穴施针,留针约一炷香时分,方才收针。只见白熙胸膛渐渐起伏,尔后死而复生一般,长呼一口气,渐渐睁眼。
白熙一见元月,马上满面春风,挑眉一笑,唤道:初霁!元月便扶他坐起,与他清茶。白熙嘬了一口,便不愿饮,非要饮他那参酒。元月无可奈何,又取酒来,装满一壶。白熙不消三两口,便饮了个精光。元月取走酒壶,又坐到床上去,将白熙拥在怀中。白熙也揽紧了元月,忽然轻叹一声,柔声道:初霁,我入宋前,只道已看破生死。如今识得你了,却教我难舍凡尘。我已是风中残烛,却遇上如意郎君,真是天意弄人。
元月亦不禁道:瑞光,我以前一心复仇,只要叶府冤案昭雪,我这副臭皮囊,任人糟蹋又何足惜?幸好遇上瑞光,怜我护我,教我自爱自重。匆匆人世,也多了个念想。话间又满脸飞红。
白熙亲了亲元月脸颊,又道:好初霁,即便我先你一步去了,切记自爱自重,莫为旁人失了本心。元月道:瑞光莫说胡话,什么先我一步去了?你敢?话毕便将白熙平放榻上,道:瑞光,好好歇息。待你身子好些,便随我到叶府去。白熙轻声道:去做甚?元月正色道:去取《聆风》,同你续命。
此计看似美满,却有隐忧。若白熙不得《聆风》,他便难免早亡;若他得《聆风》,便无理由留在宋境,他二人便天各一方,再难相会。此事可有两全之法?后话自有分晓。
卷一 阴阳剑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