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宗虽已贵为天子,但他心里还是个挂念恩人的小孩儿。自从见着白熙,他便认定了那是叶航,夜夜在梦中对他尽诉情衷;一见叶航庐山真面,却是那龙元月,教他久久不能置信。倒是元月开门见山,使出聆风之术,方才教理宗信服。
理宗伏在元月怀中,哭了个痛快,良久才止了哭声,便问:龙大哥是叶少爷,那完颜郎君又是何人?
元月道:当日初见完颜郎君,臣亦不禁一惊。若小人当年无灾无祸,长到如今,该是他那模样。但他使宋欲取聆风,臣亦想报家仇,于是臣便顺水推舟,以他做幌子,看是那个害我全家。幸好完颜郎君机敏,一点就明,将叶少爷演得淋漓尽致,省了臣不少功夫。
理宗依然满腹疑窦,又追问道:那叶少爷怎成了龙大哥?这十年来龙大哥又在那里?元月只道:陛下,一言难尽。便请他到花园凉亭上座,将多年遭遇娓娓道来。
当年叶府飞来横祸,叶航醒来时,已是破晓时分,家中已无一活口。他亦不敢久留,回房收拾细软盘缠,却听得大门教人踢开,只听一男声道:你两个贼捣子,告我叶航在那里?惊得他随手抓了两领直裰,几串碎银,从后门逃了出去。
天大地大,何处容身?叶航只记得他爹爹龙见清在随州枣阳,又怕引人注目,不敢雇车,只好专走林间无人小道,徒步前往。这叶航白白净净,楚楚可怜,流落到山野乡下,免不了受人作弄调戏。所幸总有好心人家,见他孤苦伶仃,千里寻亲,便指路引他往枣阳去。
他六月从家中逃出,徒步行到枣阳,已是次年元月。寻至枣阳军营,正是正月初四夜。营内点点火光,肉香扑鼻,教他更是饥肠辘辘,双腿发软,举步维艰。
叶航自幼随母居于临安叶府,龙见清却驻守枣阳一带,父子鲜少相聚。叶航五岁时,才头一次见龙见清。当年叶航一早便听敲门声,一开门,赫然是个黝黑大汉,几乎与门同高。他当下心里一惊,险些尿到裤裆里头。那大汉却不动,只看着叶航笑。叶航只道他来求诊,便道:先生,叶大夫今日不诊症。那大汉却一手将他抱起,掐着他脸颊道:你就是我航儿?惊得叶航嚎啕大哭,挣扎不断,尿了见清一身臊气。
叶渝听得哭声,才从花园奔至,大呼:航儿!那是你爹!那大汉柔声道:航儿,我是你爹,龙见清。叶航这才止住哭声,泪眼婆娑望着见清,又望了望叶渝,带着哭腔唤了声爹。此后见清每年八月初八,都会回叶府去,与叶航做生日。
叶航与龙见清聚少离多,若非家中有他画像,早忘了他容貌。但此时天色昏暗,他也不敢乱认爹。若有人问他姓甚名谁,他该如何应答?只好装聋作哑,摆出一副受惊模样,只晓得唤爹爹。
守卫喝道:小子,不得擅闯军营!那叶航惊得跌坐在地,连唤爹爹不止。另一守卫见他可怜,又问道:你爹是谁?叶航抹了把泪道:龙见清。那守卫道:龙见清尚未娶妻,何来孩儿?小子,话可以乱讲,爹倒不能乱认。叶航一听,先是啜泣,继而嚎哭起来。
他这般一哭闹,顿时引来营内几十个大汉。一人问:龙兄,这位是令公子?当中最高大那人,急急推开人群,一见叶航,惊道:正是我儿!急急上前扶,悄声问:你怎来了此处?你娘在那里?叶航登时泣不成声。
见清深知叶渝性情,料是妇人在外头闹事,得罪了人,害得他儿要投奔他,便着叶航噤声,对各人道:诸位见笑。犬儿贸然闯营,望诸位见谅。
另一人问:令公子尊姓大名?怎从未听龙兄提起?见清被问得一怔,随口道:元月,龙元月。又道:内子早亡,犬儿少时体弱,随祖父母居于乡间。他却立志从军,非要随我征战,居然离家出走,真寻到此地来。又一人道:既然令公子立志从军,不如成全他,由他留在此处?众人个个叫好,便为叶航打点不提。
当夜叶航辗转难眠。周围个个鼾声震天,这床板又坚硬如铁,教他好不难受,躲到茅厕里去泣个不停。正好见清巡夜,便追上前,唤他元月不应,禁不住唤了声航儿,叶航才如梦初醒。见清又问:你娘究竟那里去了?叶航一听,又泣起来。断断续续讲了许久,才将叶渝如何一去不返,叶府如何被毁,叶氏如何沦为逆贼,一一道明。见清听罢,神色凝重,道:元月,叶航已死,你此后便是龙元月,莫念前事,勿使禁术。
元月说到此处,不禁默然。放眼府内,物是人非,好不唏嘘,良久才道:自那时始,我便立心做个常人。即便身怀奇术,亦绝不展露人前??。我亦自觉乡音与旁人有异,日渐寡言少语。
元月当年才十三岁,已生得近六尺高,可他十分纤瘦,双腿仅常人臂粗。他眼见旁人舞刀弄枪,一派行云流水,他亦有样学样,一抄起根齐眉棍,险些折了手腕。当时军中亦有好些少年,与元月年纪相仿,却大多欺他瘦削,讥他斯文,趁无人察觉时,便将他按到墙边,一顿拳脚招呼,更请他饮童子尿,谓与他补身子。元月无力招架,通通哑忍了去。
一日他又教人欺侮,连裤子都被撕成布条,害他光着屁股,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突然一条裤子递到他跟前来。只听他身后一人道:龙元月,你体力不及人,便要智取。
这雪中送炭者,便是左武卫将军孟宗政幼子孟峻玉。孟峻玉字逸山,长元月七岁,一派老成持重。孟峻玉见元月可怜兮兮,却是块可造之才,便与他研习兵法,亦教他武功。元月亦不怠惰,每日四更起身练武,就寝前读一卷兵书,才两三年光景,再无人敢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