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弟弟蹲在地上,伸出胳膊搂着他肩膀,说哥我来了,没事了。
关宏峰闭了闭眼,刻意忽略他弟弟滚烫的掌心,伸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他嗓子有些哑,问是怎么回事。
关宏宇说是小区电路维修,估计还要一会儿,他说哥你上床躺着吧,我拿着手电在旁边坐着照亮,你看看能不能睡一会儿。
关宏峰在床上,感受着右侧传来的光源,以及关宏宇挨着他的胳膊上滚烫的热度,仿佛穿透了空气,隔着一段距离暖了关宏峰的半边身体。
他想,即使前路无光,到底是还有人与他并肩作战。
那属于关宏宇的一点热度,也还能让他接着往前走。
6
只是关宏宇比他想的还要早发现事件的蛛丝马迹,这场陷害的目标本就是关宏峰而不是关宏宇,所以关宏宇查到的,其实也就是当初那些陷害他的人想让别人看到的。
关宏宇气急败坏转身就走,关宏峰看着他从监视器里离开,面上绷紧,内心也是上下翻腾。
他站在水箱旁看着老虎懒懒的趴在水底,他伸手扔了块肉,肉块沉到水底,老虎闪电般的吞进嘴里。
关宏峰没有骗人,老虎认人。
他不知道关宏宇去了哪里,当然也担心关宏宇冲动之下暴露,让他们彼此都陷入更大的麻烦,但说到底,关宏峰并不认为自己是完全无辜的,他想关宏宇如果要走,那就只能换他自己扛了,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
灯泡闪烁,关宏峰憎恨自己的软弱,然而他终究是凡人,纵使再坚强,也是肉体凡胎,有战胜不了的恐惧。
关宏峰从未奢求过关宏宇的原谅,但也没有料到关宏宇的反应这么快。
他猜想是他弟弟跟周巡交流过了,已经知道了自己设局陷害他的事。
关宏峰从小到大最不齿做一些背地里的勾当,这次却用专业知识和职权之便将灭门大案罩在了他弟弟的头顶。
而现在真相被他弟弟摊开在了阳光底下,哪怕是他关宏峰所做,也一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
嘴角撕裂的伤口抽痛着,半张脸都麻了,关宏峰撑着坐在地上,看他面容狰狞的弟弟斥责他,心想,这还是关宏宇第一次对他动手。
但他就像弄蛇的艺人,同蛇打交道这么多年,熟知对方的命门,在这一刻便毫不留情的狠狠捏住了关宏宇的七寸,冷冷的开口:
“你想怎么样?”
他顿了顿,抖落围巾上的灰尘,几乎是字字诛心:
“你能怎么样?”
关宏峰知道自己犯规了。
明明他跟关宏宇这么些年都一直假装那封条还紧紧的扣在潘多拉的盒子上,这一刻他却拽住了那封条的一角,以此威胁他的亲弟弟。
毕竟他还离真相太远,就已经一无所有。
他已经知道前路是什么在等他,总还要攥紧最后一点兄长的尊严。
7
关宏峰曾经觉得他弟弟像火,永远燃烧,永远热烈,永远滚烫,永远明亮。
后来他才知道,他弟弟身上的火,都是拜他所赐。
关宏宇的拳头和滚烫的掌心,他脸上不屑的表情和堪称幼稚的笑容,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告诉关宏峰他的矛盾。
而关宏峰在很久之后才开始反省,他对国家和人民负责,对长丰支队负责,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把他弟弟当做是一个麻烦。
他分明只要靠近一步,他的弟弟就会向他奔来。
他分明只要多看一眼,他的弟弟就能上岸。
但他没有。
他看着这个矛盾的挣扎体在灰色的沼泽中起伏,却从未靠近一步给予他的亲弟弟哪怕是一点真正兄长的关怀。
8
那封条没有被掀开,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藏不住,从经年累月的缝隙中倾泻而出。
关宏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被崔虎带回了仓库,时间离他在长丰警局门口被铐上车仅仅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你弟……他的主意……说………”崔虎站在关宏峰跟前,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还是酒吧老板娘刘音接了他的话:“Jerry说你走不了夜路,他走惯了,还是他来。”她顿了顿,也是不解的皱了眉:“我说你们兄弟俩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时兴角色扮演还是怎么着?身份换不够啊?”
关宏峰坐在一旁,揉了揉额头,没说话。
良久,他压低了声音,只道:“我自己呆一会儿。”
他还记得母亲病重时将他们俩都拉到身边,对着他说虽然你只比他早出生了几分钟,但你也是哥哥,你要多照顾他。
他突然惊觉,他这个看似不成器不靠谱的弟弟,从未亏欠他。
关宏峰撑着额头,从喉咙里吐出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息。
9
关宏峰还是暴露了,周巡几乎一眼就辨别出了逮进去的那个是关宏宇,留在外面的才是关宏峰。
但他出乎意料的保持了沉默,只借由刘音的口,问他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关宏峰再向周巡隐瞒也毫无意义,他向周巡说明了那一日的经过,也说了这些时日他的进展。
但最后,关宏峰看着仿佛松了一口气的周巡,却觉得生气,他自己没有注意,某一瞬间,关宏峰脸上的神色像极了关宏宇,一样的狠戾,一样的不屑,只是转瞬即逝。
周巡只是庆幸关宏峰真的是无辜的,也庆幸进去的不是他。
关宏峰不至于用莫名的情绪牵连周巡,只是有些事终究只有他自己明白。
其实关宏宇替他蹲监狱跟他自己蹲,是一样的。
关宏峰的黑暗恐惧症,越来越严重了。
10
事情的进展比关宏峰想的要快,那些暗处的人就像电影里自负的反派,对于关宏峰所扮演的“关宏宇”有着浓厚的兴趣。
他几乎是顺利的,就潜入了他们内部。
但他终究不是关宏宇,没有关宏宇那么矫健的身手和精准的枪法,即使缝在他裤角上的微型定位和摄像头已经录下了他看到的画面,他也清楚这一回怕是真的有来无回。
子弹穿胸而过的滋味,关宏峰是睁着眼睛品尝的。
关宏峰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他的黑暗恐惧症,其实让他每晚都备受煎熬。
即使灯光能驱散黑暗,伍玲玲的脸却从来没有从他的脑海中消失过,那张脸总是日日夜夜一遍遍的走近他。
后来,伍玲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关宏宇,他揪住关宏峰的领口质问他,说我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还是人吗。
关宏峰感觉血液从他的喉咙顺着往外,他闭紧了嘴,却还是挡不住血从他的嘴角往外流。
他闭了闭眼,胸口痛到极点便又麻木了,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又看见关宏宇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宏峰张了张嘴,想说我无路可走,只有你这一个弟弟,却只有更多的血从嘴里涌出。
他太疼,太冷,也太累了。
关宏峰缓缓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的那一刻在想,如果他死了,周巡应该能用他发回去的证据揪出躲在幕后的人,也应该能翻案了,他弟弟的人生已经被他搅了个乱,如果他死了,关宏宇的人生大抵也能在各种意义上恢复正常了。
这次黑暗来临,关宏峰竟然有些解脱。
11
再次睁开眼,关宏峰觉得自己仿佛死过一次,周舒桐在病床前惊喜的叫着:“关老师醒了!”
周巡从沙发上猛的跳了起来,模样还有点迷糊。
关宏峰还不能开口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周巡。
周巡一边指挥周舒桐:“小周你给老关倒杯水!”一边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道:“你是不知道你这一倒下,大大小小的事儿全堆我一人身上了!”
关宏峰却摇了摇头。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开口牵动胸口的伤,只能发出气音,还是坚持问道:“宏宇……”
周巡啧了一声,不忘跟关宏峰告状:“那小子在狱里可没少惹事。”不过他到底是破了大案子,连着熬了几个通宵,面色惨淡也挡不住他的喜气,接道:“你知道的,翻案的手续还得一层层交上去审批,没有半个月下不来,不过应该没大问题,你安心养伤。”
关宏峰点点头,他手上还插着针管,拍了拍周巡的胳膊,用眼神致谢。
麻药劲早就过了,氧气管从鼻腔往身体输送着氧气,但每一次呼吸从胸口扩散的疼痛都让他眼前发黑。
关宏峰侧头看向窗外。
即使痛苦,却仍旧是活着好。
12
关宏宇把他推进了单元楼里,等着周巡启动车子的声音响起后,绕到他身前。
关宏峰看着他的弟弟,不知是眼花还是错觉,他竟觉得关宏宇眼眶红了。
“哥。”
关宏宇把头埋到他肩上的时候,关宏峰几乎生理性的全身汗毛炸起,可是心里又好像是被冻了许久之后猛然流过一缕温水,又酥又麻。
于是他听见关宏宇在他耳边说出那一句话,倒也不觉得震惊了。
不过是关宏宇将那因尘封已久、破败不堪的盒子修补好了,扯开了关宏峰贴上的封条,填了个自己进去。
这么多年了,发生了这么多事,关宏峰还是要得起的。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句话欠了他弟弟很久。
“宏宇,对不起。”
13
那一日,他跟关宏宇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关宏宇对他说:“我不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我更不知道你对自己做过什么。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换我是你的话,或者说有一天,你要是沦落到我这个地步的话,我是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爱了很多年的人他藏着秘密,直到把自己都化成了苦涩的石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他锋利的棱角划伤你,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就变成了石头。
但我还温暖,我还明亮。
当我向你张开双臂,请你回我拥抱。
不要抛下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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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中关于周巡的一段,本意没有任何贬低他为人的意思,只是想写一个普通的人是如何看待乘坐三级运载火箭扶摇直上的关宏峰,如果文字间有任何让人错觉的地方,都不是我本意,只是笔力有限罢了,希望理解。
【13】其实是私心了,因为一直觉得弟弟这段话很奇怪,“如果我是你,或者有一天你落到我这个地步……”,所以我就做了一下个人(cp向的)阅读理解。
最后,我觉得哥哥对于弟弟的感情不会是跟弟弟一样的,他对弟弟的感情在我看来是一种内敛的,混合了亲情的矛盾和挣扎,所以并不会如同弟弟的一样“汹涌”,他的感情面临现实的很多问题,也包括这个案子,这也是为什么哥哥视角取名“郁结”。当然,对于哥哥这样的人来说,他也不会因为感激和愧疚去成全一段感情。但只要他有所回应,其实已经是他不会说的“爱”了。
【以上文字仅仅基于此篇文章,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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