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世俗不会称其神医,徒沦为藉藉无名之辈。”
杨得意终于笑了,此前经皎然之口说出“卫陵”一名,他就总疑心皎然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此番也不免对他存着戒心,听明白他这一番话的确无关朝堂之事后,他才放下心来。无非就是些唬人的大道理,他们那些读书人惯会拿嘴皮子唬人,他杨得意也最会应付这些,“怎么,大师是要同我这肮脏之人谈甚么佛理不成?”
“不谈不谈,佛家之人不妄言。”皎然呲着牙,全然没什么佛家之人的样子,“只是要同你说明白一个道理——你这身伤凶险,别怪贫僧不会说话,若半道上没有霍小侄劫下你,阴差阳错让那人以虎狼之法救了你,真叫你先到了镇守府,凭云扬那身温吞的本事,怕是你如今能不能活蹦乱跳还另说。”
这释皎然果真厉害,消息之灵通居然不输西北镇守令。
“大师莫欺负奴才没读过书,您无非就是想说奴才如今的一切都是命定罢了。”
“知道是命,便不要思虑太多。”
杨得意笑得露出了尖尖的牙齿,细细的眼睛眯起来,像极了太阳底下吃饱喝足的红狐狸,满足地冒着小泡泡,“我从来不信命的。”
“贫僧倒觉得你有佛缘。”
从霍愈从葛家村诸多小丫头里单拎出杨欢的时候,这佛缘就深种在了杨得意的命里,说不清楚是霍愈带给他的,还是杨欢带给他的。
谁是谁的贵人呢?杨欢一向视杨得意为再生父母,信仰杨得意宛如最虔诚的教徒,可殊不知她也是杨得意的一条后路。
“奴才从不信佛,再者说,奴才是阉人,很脏的,死后地狱都难以容身,怎能污了佛门明净之地。”
佛门最是容人,皎然“阿弥陀佛”一声,“那便是同贫僧有缘了。”
杨得意有些不耐烦了。
“莫要嫌贫僧啰嗦,”皎然长篇大论,慢慢吞吞这才说到正题,“你命定了遇着霍愈,欠他一命,他命定了遇着你,为你挂心。人同茶,是两回事儿,你细想,那茶是死的,人难不成也是死的,知冷知热的是人,难不成你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么?”
杨得意抿着嘴不说话,一听这话,就知道这老不死的假秃驴哄骗了他家傻乖傻乖的小欢儿。
“霍小侄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初见他时他年纪还小,跟在卫广身边,”皎然突兀地说起旧事,吓得杨得意出了一身冷汗,“卫广此人,杨中常你可知道?”
他认定杨得意知道,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大司马大将军,在西北纵马杀敌时谁没听过他的鼎鼎大名。
“倔驴一个,满脑袋忠肝义胆保家卫国,将霍愈也养成了这么个莽夫的性子,什么事儿都认自个儿那套死理,”皎然浑浊的眼珠子无波无澜的,杨得意盯着他看,想象不出当年他与卫广的恩怨情仇,“这样的人,那颗心热腾腾的,一片赤诚,最辜负不得。”
“辜负不得。”杨得意愣愣地跟着他嘟囔。
他一直知道的。
霍愈遇上卫广的时候是一个秋天,羽林校场,秋猎前的校场点兵,贵门的大好儿郎们竞相策马引弓,各示其能,那时的霍愈不过是个喂马小将,杨得意同样被贬马场,成日洗马驯马。
校场上的羽林郎们花架子功夫耍的漂亮,面对校场中间最烈的一匹马却无计可施。
那宝马打西北而来,生得不同寻常,骨架比平常的马高大了不少,看起来威风凛凛。
不多时,那高头宝马又甩下一人,算起来,接连有十几人都在这里丢了脸,其中更是有人给这烈马摔断了骨头,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了,缩着脑袋都不敢抬头。
气得卫广将军破口大骂,“脓包!不过是头畜生,你们怕他做什么!”
“我在西北待久了,竟不知都城养出了一群娇小姐。”卫广带来的亲卫都稀稀拉拉笑了起来,羞得那群羽林郎面红耳赤,“本将军就在这儿看着,在场无论是谁能制服这马,本将军便做主将这宝马送他。”
一众羽林郎无人作声。
就在此时,远远的,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了起来,“将军说话可要算话!”
稚嫩的一把嗓音,众人瞧过去,破破烂烂的一身打扮,不过是个年纪还小的下等小兵。
杨得意不怎么关心校场上的吵吵嚷嚷,他此时正仔仔细细检查着圣上将要骑的御马,全心全意心系陛下,盼这御马争气,即便是不能随侍跟前,也不容陛下有一丝闪失。
直到那边响起冲天的叫好声,他才远远地看过去,就见霍愈骑在一匹比寻常马高大的不少的宝马上边,半扬着下巴,威风凛凛地扬起校场上一丛沙土。
那样的傲气,有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张扬。
杨得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心猛的停了一下,随后更加猛烈地蹦了起来。
又有谁不会被这样一个少年迷住呢?
就是这一天,霍愈被卫广带去了西北,自此一步登天。
同一天,杨得意以身犯险滚在马蹄之下,因护驾有功,官复原职。
同在马场的两人,一人去了西北拼功业,一人回到黄金台步步惊心,一同高升却未知前路。
“为何同我说这些。”杨得意想起旧事,有些低落。
皎然松开了搭在他膝盖上的手,“我说过了,那位小丫头很挂念你。”
杨得意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一双眼睛快要拦不住他满心的忧伤。
皎然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用诱哄的语气,“莫怕,莫怕你自个儿的真心。”
“我的真心……”
杨得意最怕,最怕这个了。
此时,突然一阵号角声响了起来,伴着一声比声音急促的鼓声,霍愈从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帐中冲了出来,连一个澡都未来得及洗完,衣服乱七八糟穿在身上,嘴里还咬着一根红色的烂布条。
那是他用来束发的带子。
杨得意和皎然同时朝中军帐方向看过去。
邵无名也鲜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跑到霍愈面前急匆匆地说了些什么。
霍愈同他交代了几句,便抬手招来了各位将领,准备出发。
他吹了声口哨,翻身上马,鼓声还未落下来,来时的骑兵边严整地列好了队伍,霍愈在最前头,临出驻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得意很急切地站了起来,他知道,霍愈在看他。
不知道怎么,他很想冲过去,抓住霍愈的手,跟他说点什么。说什么也好,总之,一定要抓住他的手,让他知道……知道他躲开他,并非厌恶他。
杨得意起来得猛,腿一时承受不住,二人只对视了那么一眼,他就重新跌回了木车上。
再看过去时,霍愈已经回过了头,长长一声鞭啸,便率先打马冲了出去。头发溅着水滴,比少年时候还要威风。
铁骑们跟在他身后,巍巍壮观。
杨得意愣愣地看着他离开,心蹦跳得厉害。
怎么人离远了之后,心慌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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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又有谁不会被这样一个少年迷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