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把这一点给忘了。
见我不说话,他却惊慌起来,摇了摇手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问了。”
“我家就在前面山里的村子,你跟着我来吧,今晚……你可以住我家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小到听不见了。
我听清了它的话,自然是高兴的,再者说,他与贺骁乃是兄弟,他的家自然就是贺骁的家。
“好,那就多谢公子了。”我道着谢。
“不用不用。”他摆了摆手,微微弯起唇,低声道:“叫我何栖好了。”
我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就跟在了他身后,成功地走出了这片让我头疼的山林。
前方是我依旧熟悉的村子,低低的屋檐,石板做成的台阶,屋顶铺着的茅草,一切都那么熟悉。
不过,不同的是,不像那时的阴暗和死气,如今的村子泛着人味儿。
这才是真正的活人的村子。
对一个相当于与外界封闭,自给自足的小山村来说,我这样一个外来者的突然到来,无疑于是一件能够瞬间传遍整个村子的大事。
相信在今天晚上,我便能成为村民们晚上在家里唠家常的话题。
一路上遭受着别人的目光,我倒是毫无感觉,只是看着四周,何栖却在一旁红了整张脸。
我能感受到他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看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走过了村子,来到村子边缘处的一座房屋,这屋子明显要宽敞许多,想来便是族长的住处,也就是何栖的父亲。
何栖带我走了进去,我本以为进了屋子能见到贺骁,可屋中除了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人,就再无其他人。
“爹爹。”何栖终于从安静怯弱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声音也微微提高,笑着走上前。
“好,栖儿回来啦,看见你哥没?他出去一整天了。”族长温和地摸着他的头,开口道。
何栖脸上似乎有一丝失落闪过,不过很快的,他摇了摇头,看向我道:“爹,这位是休言公子,他在山中迷了路,也没有住的地方。爹,今晚就让他住我们家吧,好不好?”
族长摸了摸胡子,一脸善意地看着我,道:“好,好,公子若是不嫌,今晚就在此处住下吧。”
见此,何栖有些兴奋地对我道:“休言公子,我爹是我们林山族的族长,你可以安心住下了。”
“多谢族长,叫晚辈休言即可。”我也笑了笑,朝他道谢道。
“好。”族长摸着胡子,对何栖道:“带这位公子去隔壁那间空着的房吧。”
何栖点了点头,就要带我去房间。
我跟着他朝门口走去,刚打开门,就同门外的人对上了目光。
一瞬间,我的腿仿佛被冻在了原地,不再移动分毫。
夕阳金色的余晖下,整个村子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有犬吠声传来,孩童在嬉笑玩乐。
贺骁就站在我的眼前,背对着夕阳的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被金色的余晖勾勒出的轮廓,有些朦胧。
他的脸部轮廓分明,却仍带着些青涩,眼睛是浅色的,正在同我注视着他一般,注视着我。
浅色的眼睛映着我的身影,满满的,是永不改变。
无论经过了多少世,多少事,都不曾变过。
最后,他的双眼中带上了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这样一个陌生人投以这么多的关注。
“你是?”
熟悉的音色响起,我微微弯了弯唇,轻声对他道:“我叫休言。”
他刚要开口说话,何栖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哥,这是休言公子,因为天色已晚,所以他今晚会住在我们家。”何栖笑着说道,接着看向我,“休言公子,这是我哥,木离。”
木离?我倒是忘了,他还有这个名字。
贺骁听此,便对我点了点头,接着对何栖道:“那你带这位公子去房间吧。”
何栖点了点头,我则开口道:“木离兄不用客气,叫我休言即可。”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接着转移眼神,点了点头,道:“爹有事找我,我就不作陪了。”
说完他绕开我朝屋内走去,屋中的老族长正在等着他。
而我则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何栖开口叫了我一声,我才转过了头。
“走吧。”我对他道,何栖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骁,抿紧了唇,却没说什么,带着我去了房间。
是夜,月明星稀,空中传来阵阵蝉鸣声,有些刺耳。屋外很凉爽,有夜风吹过,吹散了白日留下的热气,吹动我的衣袖,带来丝丝凉意。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径直朝一处走去。
想不到活了这数万年来,今日倒做了回梁上君子。
倒是有些……期待?
我来到了贺骁的房间,贺骁住在自己独立的房间里,房间后带着一处小小的院落,有一口井,一方石桌,几个石椅。
我轻轻一提身,整个人落到了房顶上。
可谁知这茅草做的房顶实在有些脆弱,感觉自己的脚有些深陷。唯恐这房顶被我踩出一个洞来,我又立即提身,离开这处,跳到了他自己房间后的小院落中。
这一跳下去……情况有点糟糕。
这数万年来,第一次当了“梁上君子”。而且第一次当“梁上君子”,就被人给抓包了。
这感觉不太好。
贺骁站在水井前,明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洒在地上,留下一地的清辉。
他的身影修长挺拔,肌理分明的胸膛上流淌着水珠,他穿着黑色的裤子,此时已经完全湿透,贴在了身上,显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头发比夜色更浓,也已经完全湿透,有水珠顺着发丝流下,同身上的水滴融合在了一起。
他正提着一桶水,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桶中的井水在微微摇晃,泛着浅浅的水波。
然后我看见他将水举过头顶,将水泼了下去。
水滴顺着他的身体滑落,一切尽收我眼底。
“看够了吗?”
贺骁看着我,淡淡道,我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我身前。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他,一瞬间他似乎想要动手,却止住了,而是退后了一步。
“你究竟是谁?来村里有什么目的?”
我有点遗憾地收回了手,坐到了石凳上,道:“你怎么这么晚用井水洗澡?”
似乎没想到我突然转变话题,半晌他才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夜色已深,天气转凉,这井水更是冰冷,以后还是不要半夜用井水洗澡了。”我依旧道。
谁能想到,大半夜的贺骁不睡觉,竟是在院子里用井水洗澡。
他抿了抿唇,最后放弃了和我说话,转过身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衣服,道:“你走吧,明天早上离开村子。”
离开?可以,不过不是现在,到时候我们会一起离开。
见贺骁要进屋,我立即跟了上去。他打开门后,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语气中有着疑惑:“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我认床,怕生,睡不着。”我无比真诚地道,虽然真诚的说出来的都是假话。
“……你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对他道:“我需要人陪我睡。”
他抬眼看了看我,然后垂下眼道:“不行。”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我道,边说着边带他进了屋。
口是心非。
等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时,他僵硬的仿佛是一块石头,浑身肌肉紧绷着,放缓呼吸,不曾移动。
同他的紧张相比,我可以说内心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我一只手搭在他身上,虚虚地抱住他。
隔着衣服传来的是皮肤的温度,刚洗过冷水澡,他的皮肤有些偏凉。但很快,皮肤相触的位置,就逐渐有了温度。
我鼻尖闻着的是他熟悉的气息,这气息让我怀念,让我安心。一瞬间我知道,只要抱住他,我就可以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担心,真正地陷入睡眠。
朦胧间,我感觉贺骁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接着,他将头偏向了我,也沉沉睡了过去。
“咯咯咯!”“咯咯咯!”
公鸡打鸣的声音威慑力远胜于现代的闹钟,清晨天还未亮时,它就开始履行了“叫人起床”的职责。
迷糊间睁开眼睛,见天色才刚蒙蒙亮,没有什么光。贺骁也在此时醒来,我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往我的方向带了带,打着哈欠,懒洋洋道:“还早,再睡一会儿。”
听见我的声音后,他的身体又开始紧绷起来,半晌,他才将我的手臂从他身上移开,自己则翻身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我疑惑地看着他,就见他低声道:“我得练功了,你再睡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懒懒的将手臂缩回被子里,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觉屋子亮堂了起来,有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我这才睁开了眼睛。刚睁开眼就看见空荡而干净的屋子,贺骁不知去哪儿了,似乎不曾回来过。
我起了床穿好衣服,洗脸时冰凉的水刺激着我的皮肤,让我一瞬间清醒了起来。
当我洗漱完刚要出门时,就在门口撞到了一个人。
何栖急匆匆地走上来,脸上似有焦急之色,他便跑边道:“哥,你看到休言了么?”
话音刚落,他便跑到了门口,看见了刚打开门的我。
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骁的屋子,颤抖着嘴唇,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未发出来。
看这情况,我也知道了他是来找我的。我跨出门,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转身将门关上,这才开口问他: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这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却是问我:“你……怎么会睡在哥哥房间里?”
“我认床,一个人睡不着,所以和他一起睡的,怎么了?”
听见我的话后,他抿了抿唇,眼中神色莫名,半晌才道:“没什么。我刚刚有去你房间找你,你不在,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应该还得在你们家叨扰几日。”我想了想后,开口道。
确实现在来说,我还不能离开。
何栖的脸色瞬间转晴,也不再纠结着为何我睡在贺骁屋子中的事情,而是同我一起往前走,边走边说道:“你饿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跟我来。”
我朝他点了点头,以示感激。我们一起朝门外走去,走到了正中屋子的大堂内,桌上摆着早餐,还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瞬间,我仿佛更饿了。
正在解决早餐时,贺骁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早晨的露气,微微泛凉。
见他进来,我朝他招了招手,笑道:“木离,来这里坐。”
我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他看了看我,接着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坐在了和我隔着一个座位的位置,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粥。
“你今天早上说的练功是什么意思?”我舀着自己碗里的稀粥,同他搭着话。
贺骁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何栖对我道:“哥哥是去学习祭神的仪式,因为他要继承族长之位。最重要的,是要为几日后的赛事做准备。”
赛事?这倒勾起了我的兴趣。
“什么赛事?”我问道。
何栖见我如此问他,高兴地弯起了眼睛,道:“这赛事的名字就叫山赛,是我们林山族人的传统,比赛又分为各种大大小小的比赛,有狩猎,有摔跤,可热闹了。”
“那赢了后有什么奖励?”相比比赛的内容,事实上,我对奖励才是最关心的。
何栖眉飞色舞,道:“赢了的人就是林山族最强大的英雄。”
嗯,我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何栖眯着眼笑着,不再说话。
?
就这个?我这才反应过来。心中哭笑不得,只心想,林山族不愧是与世无争的种族,民风果然淳朴。
我又看了看贺骁,看他低头喝着自己眼前的粥,这个人冷静而强大,想着他也为这个称号在努力着,我就觉得心底变得软了起来,仿佛有羽毛轻轻划过。
有些痒痒。
“那我能去吗?”我突然想到,开口问他们。
贺骁抬眼看了看我,何栖笑道:“当然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不是。”见他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补充道,“我是指,我能参赛吗?”
话一出口,空气中似乎陷入了难得的安静,何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接着眼色复杂,张了张口,又犹豫着,纠结是否应该开口。
贺骁也不喝粥了,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着惊讶,接着便是同何栖一样,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这种眼神看的我有些怀疑人生,因为我何尝不能感受出,他们那是怀疑的目光,又不好意思打击我。
我封印了大部分神力,这才能以本体进入时间裂缝中,虽然为了抵抗裂缝中的袭击,又耗费了大量神力,如今这具躯壳,也不过相当于一具普通的躯壳一般。
可是我可以自信的说,我本体真身,身材修长,就连贺骁也低了我半个头,自认各方面都有资格去参加他们的比赛,那他们为何还用那种目光看着我。
贺骁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眼神也柔和起来,他站起身道:“如果你想的话,是可以的。”
接着转身出了门。
而我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当我同贺骁站在一起时,我似乎并没有比他高,反而低了他半个头。
……
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走到井边,朝井中看去,清清井水清晰的倒映出我的身影。当我看下去的时候,我想我终于懂得了贺骁和何栖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谁能告诉我,水中的小孩儿是谁?
那分明是我少年时期的模样,一看就像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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