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大明宫一片素净, 大雪过后,鸟雀绝迹, 宫人们抬了轿辇,太子妃抱着手炉,这才不紧不慢的往皇贵妃处去。
这会子往皇贵妃处探病,太子妃从东宫库房里头选了几根老参教宫人包起来。
到了皇贵妃宫里,她下得轿辇来, 皇贵妃得了消息,早早换了衣裳等着。
进的宫殿里,倒与寻常宫室大不同, 皇贵妃素来不爱熏香,入了东来,便摘了几枝腊梅供插瓶, 香味清冷,倒与殿主的性格格外契合。
“姝玥拜见贵妃娘娘。”石姝玥进的室内, 教这清幽的梅香一冲, 整个人都觉得清醒了几分, 宫人们掀起帘子,她朝着主位上的皇贵妃屈膝道行礼。
“这样冷的天儿, 难为你来瞧我。”皇贵妃示意当归扶她起来,笑着命宫人斟了暖茶, “年节下的, 你也忙, 有什么要事, 打发宫人来说便是了。”
“娘娘病了许久,我们都记挂着,便是忙碌也该来请安的,且年节下的事儿都是循着旧例便是了,做顺手了也没什么。”石姝玥说话比之当年才进宫的时候到底长进了许多,“今年四弟不在,六弟又守着长岐,两位弟弟都开了府,弟妹还没进门,我们爷心里头惦记着呢,这府邸到了年节下到底是要洒扫才是吉利,正好我今日来看望娘娘,我们太子爷便说了,这事儿娘娘可有安排?若是没有,咱们这头打发人去洗尘才好,正巧明年四弟要成婚了,妾听太子爷说四爷是有成算的,屋子布置的甚好,可到底只有奴仆们看着,不经心。”
“如此,便劳烦你们记挂着了。”皇贵妃闻言不由笑道。
“咱们爷说了,诸位兄弟里头,他最记挂的便是四弟和六弟,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要记在心里,哪里值当娘娘一句谢了,本是分内之事呢。”太子妃听她这样一说不由笑道。
“主子,吃药了。”两人不过闲闲说了几句话,当归领着小宫女端上一碗药来,自咳血之后,皇贵妃便没有召太医来调整方子,宫里上下没有几个愿意替她瞒着皇上的,她与当归换了衣裳,请了几年新进他医院的大夫来看,只说是替宫里要出宫的宫人瞧瞧病,又将原本吃的方子与他看。
这小大夫年轻,却是个直言不讳的,径直说皇贵妃这身子若是万事不管静心细养,只怕还能有三五年功夫,可若是一直这样劳心劳力的,只怕寿数就在眼前。
他这样一说当归登时红了眼眶。
皇贵妃却是淡淡一笑,她这一生已经站在了许多女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到达的顶峰,见过这人间最盛世的气象,倒也不觉得遗憾,只是觉得不能陪伴着女儿长大,难免对不住她。
如今正是她的儿女需要她的时候,她如何能够丢下一切去静心养病?
那年轻的大夫原本也是个侠肝义胆的,听她说起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便同意替她开一些吊着精神头的药,这药原本也是补气用的,对身体并无坏处,只是每日最多一剂,用多了会伤身子,他原本是不肯的,还是皇贵妃百般请求,这才千叮咛万嘱咐的替她开了药。
往日殿里没访客,皇贵妃便没有喝,今日太子妃来,她要见外人,少不得便命当归煎一剂药来吃。
“娘娘这是什么病?今年冬天竟是许久都不见好。”太子妃见她眉头都不皱便将药喝下,不由有几分好奇的问道。
“我向来身子骨不算好,在宫里说是养尊处优的,实则六宫事情多,那时候年轻气盛,想要诸事都做好,可如今想想,便是你做的十全十美,也不会所有人都喜欢,宫里的事情琐碎的多,抓大放小保养好自己才是,你还年轻,往后是要陪着太子长长久久的,也该好生将养自己才是。”皇贵妃这话说的语重心长。
以她们两的交情而言,这样推心置腹的话难免有交浅言深之感,可她素来是别人与她一分,她便还三分的,无论太子妃是因何想到了替两个孩子打扫府邸,她终究是承了她这一份好意。
都中自来有旧俗,腊月之时都要洒扫屋子,否则来年便是霉运缠身。
石姝玥沉默不语,眼中闪过一丝阴影。
她自入宫来便没有收到多少善意,许多事情旁人都是以挑剔的眼光来看她,若只是寻常的王妃,便是出了错漏,上头还有当娘娘的婆婆扛着,只说一句小人家年轻,尚且未经过事也就罢了,可若是在她身上出了错漏,宫里人暗地里嚼舌头翻来覆去不知道要说上多久,她只能板着脸,以最尖锐的方式去应对,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