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年夜膳比之往年多添些人口, 杯觥交错, 热闹非凡,就连将养身子的王熙凤也出席了, 王熙凤养了些时日, 又因有孕在身,贾母分外看重,扶嬷嬷原是宫中出身,孕妇避讳之物,自然门清,由她管着,凤姐虽有诸多愁思, 却到底顾念腹中的胎儿,悲苦之心散了几分。
便是贾琏闻听凤姐怀胎,将那怨责之心暂且搁下,小心翼翼看顾凤姐儿, 凤姐儿有意屈就, 凤姐经扶嬷嬷直言相劝,总算看开明白了,在这荣国府, 她能指望的唯有贾琏了。
万幸这个孩子来的时机好, 又逢素日月信不调,有了身孕不能早早断定, 现在纵然犯下大错, 念及子嗣, 大伯总不好再追究。
贾母怜惜凤姐腹中曾孙,代凤姐向贾谨求情,贾谨虽未明言,却也默许了。
凤姐百般抑郁之心,岔岔之意,见了大姐儿也歇了,大姐儿前些时日被贾赦命邢夫人接了过去,沈三七的大哥儿也养在邢夫人处,邢夫人许是年长左性,看了几日孩子,竟看出颇多意趣。
邢夫人抱着大姐儿不肯撒手,正和尤氏说话,邢夫人笑对尤氏道:“你不知道,这小孩子童真童趣,着实惹人爱,个个鬼机灵,大姐儿初来时闷闷不乐,整日不言不语,想是小孩子家刚换了地方,后头大哥儿陪她玩了两日,见天张口闭口唤哥哥,先头还说最喜欢小哥哥。”
邢夫人抿了抿嘴,慈爱的为大姐儿擦了擦嘴角,抬头笑道:“我前儿逗她,大姐儿又说最喜欢祖母,大哥儿来了,再问就不吱声了。”
“问的急了,想会子,才知说都喜欢。”邢夫人笑意爽朗,满是兴奋之色,尤氏羡慕的看着邢夫人逗弄大姐儿。
尤氏看着,眼底发涩,心下怅然,她无子女之缘,贾蓉有了子嗣,怕也轮不到她照看。
邢夫人抬头向爷们儿那桌努了努嘴,低声对尤氏道:“开春谨哥儿要替蓉哥儿选媳妇。”
尤氏闻言脸色淡淡的,先头秦氏那番模样,再来一个,地位高的难道会把她这个继室婆婆放到眼里,唉,就如凤姐对邢夫人先前,不过存个面子情,地位低的,宁国府的家世,贾氏一族的宗妇,怎容草率。
邢夫人斜了眼巴巴望大姐儿的凤姐,冷哼一声,装什么可怜?若没先头的威风,哪会落至今日。
凤姐察觉邢夫人不满之意,煞白了脸,慌乱低下头去,黛玉轻拉贾母衣角,贾母笑着望向邢夫人,邢夫人收到贾母的警告,才作罢了。
宴席之上,因贾谨不常饮酒,贾赦惦记前些时日谨哥儿大病,特地吩咐众人不许饮酒,下人自当无有不从,宴席之上摆了些果酒甜酿,便是摆着烈性酒出来,小辈的当着贾谨也不敢擅饮。
贾谨眉目寡淡,开席和沈三七敬过长辈,略说几句话,便止了话意,一言不发,贾赦愁眉苦脸,宗老们个个面带不满之色,险些当堂发作。
宗族长老们仰仗辈份,都等着贾谨欠身寒暄行礼呢,经年不归家的荣府长子嫡长孙,现回荣府,难道不该在族中长辈跟前,赔礼致歉?又有些风闻贾珍之事,心下暗自思量,商议好了,摆些谱与脸面,先给他大少爷个下马威,不然,依贾谨之官位,发作他们易如反掌,日后如何拿捏求情?
未曾料到,贾谨半分情面都不给,眼中活像没有长辈一般,族老愈发羞恼,宴席之上,又未见美酒,又不见贾谨递台阶,遂个个冷着脸,气不可恼的模样。
打头的贾芹祖父递了个眼神,后头有位贾代理故作吃醉般,大声嚷道:“即是年夜膳,为何不见好酒,可是大少爷瞧不起我们这些族亲,看不起长辈。”话音落地,众人全体注目贾谨,看他如何发作。
“啧”贾谨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贾琏见沈三七轻笑,立起身搀住贾代理,对众人笑道:“六老太爷吃醉了,来,快扶六老太爷下去歇着。”
六老太爷尚死歪缠着不肯去,满口胡言,不堪入耳,贾琏并小厮竟挟持不得,又当着众人不好动手。
“呯”,贾谨腻了,将酒杯掷于地面之上,清脆声响震醒了屋内喧嚣,女眷们都被唬了一跳,贾母忙打发人出来看。
贾谨寒着脸,冷冷道:“各位是看我好性子,还是欺我年轻,我劝大家收着点,论公,我乃三品大学士,明旨亲封,论宗,我为荣府长房嫡长子,掌管荣国府,你们若是以老卖老,自恃辈份,就打错了主意,我管不了,请东府伯父出面如何?”
贾谨顿了顿,冷笑声道:“我给你们脸面,是念着祖父,不知好歹的,休怪我不留情。”贾谨说完,懒得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人脸,拔腿就走。
众人慌张来劝,纷纷争相上前来挽留贾谨,低声下气,可笑之嘴脸丑恶至极。
沈三七轻笑声,上前拍了拍贾谨的肩膀,将贾谨拉回座位,先命众人归座,又对贾母派来的丫鬟道无事,方笑吟吟望着众人道:“谨哥儿秉性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长辈们不必多心,安心吃酒。”
沈三七顿了顿,浅浅笑道:“我要多说几句,谨哥儿的话有理有据,诸位安享尊荣也就罢了,若有些别的心思,只怕连点面子情都不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