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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冬至(1/2)

西垣丘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过九月,一场纷扬大雪飘然而至。屋外滴水成冰,冻得人脸皮针扎似的疼。

霰花使有些犯咳嗽,坐在窗前,拥着手炉看雪:“有雪是好兆头,说不定春来时,掌教种的树就活了。”

“自己病着不管,反操心掌教种没种出树。”渡音埋怨她不爱惜身体,进来看见,即刻拿了件厚貂裘给她披上。

霰花笑道:“你以为咱们掌教真傻啊?大国主每回派人来,都遇着他在种树,种了这么些年也没有成效,只当他是个胸无大志的,自然不会像防备前掌教一般防备他。”

渡音摇摇头:“有没有志向我不知道,有脾气倒是真的。喏,少主又在雪地里头跪着呢。”

“这么冷的天,少主怎么受得住?”霰花说着就要起身,给小少主求求情去。

“掌教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他在正殿与中陆客商议事,连宗律也不见,何况你我?”渡音把她按回去,“商君在路上了,傍晚才能到。”

宗律是渡音的孩子,比拓拔惬虚长两岁,幼子不懂尊卑,一直拿少主当弟弟看。

商君即是商栩,为怕西垣丘之人不便称呼,便在姓氏之后加个“君”字,以示尊重。

半月前,碑山再度地动,八海绿洲的各处城池皆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商栩得到消息,赶去红柳城见巴吐浑哲,讨论之后如何替各城百姓重建房屋。若非兹事体大,拓拔游绝不允许他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出门。

“如此甚好!甚好!掌教大人不用送了,马车就停在外头。”

中陆客商与拓拔掌教一前一后出了正殿,他们刚议定,由桑柘城的中陆商会牵头,派出马队向各个受灾的城池运送物资,对应的好处是明年耆末国向中陆出售的“地火”可让出两成的利。

“地火”可以持久燃烧,光芒比寻常灯烛明亮得多,而且只产于西垣丘。传到中陆后,皇室贵族纷纷斥巨资抢购,即便源头上仅让出两成的利,亦大有赚头。

“唉!天气忒冷,百姓们过冬不易,拓拔掌教仁者仁心,在下先行谢过。”客商满脸堆笑,走下石阶时脚步虚浮,险些跌了一跤。

“雪天路滑,当心。”客商体胖,拓拔游用上内劲才托住他,“这是大国主的意思,我不过传传话罢了,不必谢我。”

中陆人最讲究往来礼仪,送出殿外与送上马车表明的是不同程度的尊重,为了这帮商人在安置百姓时尽些心力、少些敷衍,拓跋游不得不耐着性子陪他多走几步。

拓跋惬就跪在道旁的雪里,脸颊冻得红里带紫,嘴唇干白几欲开裂。

“哟,这位是掌教大人的小公子吧?哎呀,小孩子嘛,就算犯了错,小惩大诫即可。这么冷的天,真给冻坏了,掌教大人不也心疼?”客商见他可怜得紧,好心替他求求情。

“哼!他才不心疼我呢!”拓跋惬低着头噘起嘴,像是要把白茫茫的雪地盯出一个窟窿。

“见笑了,”拓跋游容色无改,“此子不成器,贵客切勿因为他耽搁行程。”

说来说去都是拓跋氏的家事,置喙太多反而招人厌烦。客商圆滑,最懂得这些个人情世故,当即拱手作别,快走几步,钻进了温暖的马车中。

宗律听从母亲的吩咐,等掌教大人空下来,就去为少主求情。他从柱子后钻出,陪拓跋惬一同跪在雪地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少主跪了这么久,必定知道错了,请掌教大人看在神子血脉的份上,饶恕他。”

“我不知错!我没错!”拓跋惬鼓起浑身的力气冲他大喊,“你凭什么替我认错?没错就是没错!他要罚,就让他罚,就算冻死我也不认!”

宗律悄悄扯他衣袖:“你是少主,只要低个头认个错就不用受罚了,相信我。”

“你与你母亲是一伙儿的,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会去他那里告状!我才不信你!”拓拔惬越说越气,用力推开宗律,不让他跟自己一起跪。

“闹够了没有?”拓拔掌教双眉深锁,语气冷肃得仿佛结了三尺寒冰,“你不知错,我就告诉你哪里有错。碑山地动,各城死伤无数,你不仅从无关心,整日只知舞枪弄棒,是为不仁;我一再告诫过你,不允许动书房那柄剑,你擅自取下,弄坏了你大爹爹亲手所制的棋盘,是为不孝;宗律真心为你好,你不领情,反倒伤害他,是为不义。平民百姓之家尚且没有这等不仁不孝不义之徒,你身为迦叶摩量拓拔氏子,不应当好好反思吗?”

商栩是随彤云马帮的车队一道回来的,甫进门就瞧见这般景象,直觉得头疼。

杨天纵摸着新蓄的细须,叉腰看热闹绝不嫌事大:“我的个乖乖,这家教也太严了!小惬才九岁,掌教大人就拿仁孝礼义的道理压他,不合适吧。”

令人不快的事总是接踵而至,拓拔游越不想见杨天纵,杨天纵就偏在他面前招摇,碍眼得很。

“杨帮主,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今年牛羊好,吃胖了三斤!”

被他这么一搅合,全乱了套。

拓拔游显然还在气头上,懒得与他纠缠,自顾自进了殿内。既然商栩回来了,就交给他来处理,他师父向来比他更懂得怎么与孩子相处。

“起来吧,雪地里跪久了,伤膝盖。”

商栩说着,过去抱他,拓拔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也不肯起身。他身量虽未长足,浑身的蛮劲儿使起来,根本没个轻重,加之雪地湿滑,商栩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出去。

“这皮孩子!”杨天纵扶住商栩,像拎个小鸡仔似的把拓拔惬扛到肩上,“真把你大爹爹摔了,石板跪穿都不够你罚的!”

“放开我!”拓拔惬双腿麻木不能动弹,双拳却还有力气。他用力捶打杨天纵的后背,若非杨帮主练的是赛科沁草原上衍生于摔跤的硬底功夫,还真吃不下他几记猛拳。

衣裳被雪水浸湿,膝盖也肿了,商栩忙让人烧些热水来,替他暖暖冻僵的身子。

“多谢杨兄,”他要给孩子更衣,只得请杨天纵暂且回避,“稍后我再带他向你赔礼。”

诸如“赔礼”“道歉”这类字眼轻易便戳中了拓拔惬的痛处,他才安分了没一会儿,即刻又朝商栩大嚷:“向他赔礼?他没经过我同意就抓我,我打他几拳是为自己抱不平!”

杨天纵是怕了他,摇摇头出了门,左右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去找拓拔掌教聊聊家常。

闹也闹了,劝也劝了,商栩要给他沐浴,拓拔惬就是不肯老实配合,跟个泥鳅似的,怎么逮也逮不住。

“小惬听话,着凉了要生病的。”

“不!你们大人真霸道,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听话,而我想做的事,你们从来不让!”

“你想做什么?”

“我要练武!!”拓拔惬扯着嗓子喊,房顶都要给他掀翻了去,“他们都说,小爹爹武功好,西垣丘没人是他对手,可他就是不教我!你们管我叫迦叶摩量少主,可我连宗律都打不过!”

“正因你是少主,宗律练好武功才好保护你。”

“我不要他保护!不要他整日跟在我后面!”拓拔惬跳起来,撞翻了木桶,热水洒得到处都是,满屋子飘着白气,“弱者才需要别人保护,你又没有武功,你怎么会懂?!”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拓拔掌教一言不发地立在他面前,目光深邃冰冷。

拓拔惬被透入的寒风煞得缩紧了脖子,小爹爹待他严格,真正生气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不言不语,沉默得叫人害怕。

“阿游……”商栩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他已不在意武功被废的事,但阿游多年心结未解,只要中陆皇帝安然无恙地活着,他就始终不能释怀。

拓拔游抛出一柄形制较短的铁剑:“出来,我与你过招。”

拓拔惬接过铁剑,咬牙钻入了寒风中。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比试,握住剑柄的双手因过于兴奋而微微发颤。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以他偷学的些许皮毛给小爹爹提鞋都不配,但他的身体里蛰伏着一团火气,若不发泄出来,定会憋屈而死。

“呀啊——”拓拔惬大喊着,冲向拓拔游,猛力挥砍,那招式毫无章法,拓拔游闪身一避,反手一掌击在他肩上。

“再来。”拓拔游淡淡道。

拓拔惬这次学聪明了,佯发而未发,等小爹爹轻敌松懈的那一瞬再动手。他拿眼神瞟着一旁观战的大爹爹,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然而他一动的瞬间,拓拔游即刻就动了。

亦在观战的杨天纵险些惊掉了下颌骨,只见拓拔掌教以极快的速度对儿子连出数掌,掌掌打在要害上,他的烈焰掌劲天底下没几人能受得住,这不是要皮孩子的命么?

“呃……咳咳!咳!”拓拔惬跌倒在地,呕出三五口鲜血,将纯白雪地染红了一片。

“少主!”宗律挣脱渡音的束缚,飞快跑过去挡在拓拔惬面前,“掌教大人,少主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我愿替他领下所有惩罚,就算、就算牺牲性命,我也不怕!”

拓拔游看向宗律的眼神终是有了些温度,曾经在东曜山的悬崖边,也有一个少年人不顾性命地挡在他身前,纵使刀兵加身,也从未退却。

“宗律,你对他好,把他当兄弟,那他对你好吗?他有把你当兄弟吗?”

宗律仿佛有些羞赧,不敢看拓拔游的眼睛,偏过头道:“他对我也好,有好吃的、好玩的会分给我,还有零花钱,也会……”

“会以此为交换,让你教他武功?”

“……我愿意教他,不过……母亲教我的武功,我自己也练得不好……”

“荒谬!”拓拔游骤然大怒,“他拿些小恩小惠贿赂你,抱着学武的目的与你接近,何来半分真心实意?!拓拔惬,你太令我失望!”

拓拔惬趴在雪地里,唇角血迹未干,他不甘地抓起地上的雪,任它在掌心化成水渍,低低的呜咽伴随着眼泪,沿着手臂肆意横流。

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看向他,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嘲笑着他的无能与卑微。

商栩上前,抱起几近晕厥的拓拔惬,路过拓拔游时低声道:“来我房中,有话与你说。”

师父的命令,他自是不敢违拗,稍稍平复下心绪,即刻跟了过去。

片刻功夫,商栩已给拓拔惬把过脉,又替他擦拭干净,拢进被褥里睡了。

“没事吧?”拓拔游摸了把孩子的额发。

“没事,”商栩拉过他的手,将他肩头沾上的细雪轻轻掸去,“我知道你有分寸,不过能不能告诉我原因,别让我担心。”

“我并非不愿教他,迦叶摩量心法与烈焰掌两门武功由血脉传继,刚猛霸道,不适合小惬。”

拓拔惬学不了拓跋氏的武功,也无法与西垣王剑共鸣。终有一日,这个秘密再也藏不住,届时拓拔氏会成为欺骗诸国王臣和西垣百姓的罪人。

“你是否打算……改教他东曜武学?”商栩眉头微蹙着,不觉叹了口气。他知阿游两者兼修,已臻化境,若由他传授小惬东曜武学,先筑下根基,再佐以迦叶摩量的招式变化,或可瞒住一时。

“真要教他东曜武功,也不该由我来教。我没有资格。”

“阿游,若我武功尚在,不会让你如此为难。”

拓跋游看向他,忽陷入沉默。来西垣丘后,他鲜少与人动手,也从不在阿栩面前提及任何有关武功的事。他不提,商栩也不问,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别因为这种事自责,”他细细抚过商栩指上的厚茧,“我没有资格,却有私心。在你前往红柳城之时,我已把‘凝心纳气诀’的吐纳功夫教给了他。”

“进境如何?”

“……极慢。”

即便地位尊崇如迦叶摩量掌教,在承认自家孩子的确资质平庸这件事上,仍旧十分困难。

但没有天赋不应成为孩子的错处,此前商栩亲手为拓拔惬雕制棋盘,也是想通过下棋的方式收一收他的浮躁心性,否则让他每日静坐两三个时辰只为练习如何吐纳,与要了他的小命也没什么分别。

“小惬这么执着于学武,只要他肯努力,将来不会比旁人差。”

“阿栩,我们当年留下他,是不想让他被争胜之心所束缚,能够跳出樊笼,在这方塞外天地做自己想做之事。而今商路通畅,两境和平,也不必非得凭借武力才能镇守一方。”

商栩一手挽着拓拔游,一手握着小惬的手,时如逝水,来去匆匆,唯有眼前二人,是他生命的全部:“我明白,有你护着我们,我很安心。”

拓拔游终于展露一丝笑意:“当初你为他取名‘惬’,不也是有这样的期望吗?小惬不必重蹈我们的覆辙。”

“我为他取名‘惬’,是因为……我在这里过得很惬意、很满足,没有委屈,也不是在将就。”

拓拔惬这一觉睡得深沉漫长,恍恍惚惚的梦境里有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在雪地里无数次地练习着挥剑。少年脸颊冻得通红,拓拔惬却感到周身灼热,直至双目赤痛,四肢酥软。他渴切地想要抱住那雪中少年,与他共分凉热,双腿却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开。

次日清晨,彤云马帮的商队到了,原来杨天纵是先行离开队伍,护送商栩回来。这会儿,杨岳正领着众人一箱一箱地往里边抬东西,说是今年最后一趟路过迦叶摩量,给掌教和商栩拜个早年。

“帮主早啊!昨晚睡得如何?”杨岳冲他咧嘴一笑,满脸都是鲜活的气息。

“睡你个头!赶紧弄完,耽搁久了,掌教大人可是会不高兴的。”杨天纵踹他屁股。

“诶诶诶,我们是来送礼的,掌教怎么会不高兴?”杨岳被踹得左躲右闪,“还不是您非要把人送回来,送人和送礼就不是一个待遇了!”

“臭小子,废话多!”杨天纵踹得起劲,回头瞧见杨岳的妻子女儿才作罢,总得给这个当爹的人留几分薄面。

小女孩约摸六七岁,手里高高举着个彩色风车,迎着朔风“呼啦啦”的转。她眼下有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像锅里炒飞的豆子一样活蹦乱跳:“爹爹打不过帮主,爹爹快跑,爹爹快跑!”

“唉!爹爹被阿囡看不起了。帮主,等回了阑干城,咱俩再比过!”杨岳抱起女儿,猛亲了几口。

马帮众人井然有序,很快便将礼物搬完并清点了一遍,商栩亲自送几位马帮的老人出来,边走边问他们近来生意如何,家人是否健康平安,若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少主昨夜折腾惨了,睡梦里又挣扎又说胡话,汗湿了几床被褥。掌教守了他整晚,天亮之后才去小憩了片刻。

留香没有进去打扰,与妙果一同守在廊下对手指:“彤云马帮来得真勤快,上回送的东西还没用完,就又送了这么多。”

妙果若有所思:“而且每次来都是商君接待,掌教好像不喜欢他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八卦,不多时,拓跋掌教开门走出,他俩赶紧闭紧了嘴巴。

见拓跋游往这边来,杨天纵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阶:“商兄,要不你与我们一道去阑干城?今年新酿的葡萄酒,芳醇弥人,咱们痛饮三天三夜!”

商栩知他玩笑,遂也笑道:“若在往年我就去了,可今年不行。”

“怎的?有人不让啊?”

“碑山地动,受灾的城池不少,我答应过巴吐浑哲将军,帮他们修缮房屋。”等拓跋游走近,商栩与他十指相扣,“而且,我们打算再去一趟拜山亭。”

“行了,知道了,贵人事忙。”杨天纵翻身上马,“那咱们就不逗留了,告辞。”

作别彤云马帮,商栩瞧见拓跋游眼下一圈青黑,忙推着他回去休息。

屋里的炭火驱散了寒意,拓跋游枕在商栩腿上与他闲聊:“你方才说,还要再去拜山亭?”

“上回没寻到那位神医,我想我们过完年再去一趟,或许这次运气好,能遇到他。”商栩轻轻摩挲他的侧脸。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魇症几乎没发作过,说不定,已经不药而愈了。”拓跋游细细亲吻路过他侧脸的手背,“拜山亭实在太过遥远,来回又是两个春秋,你舍得小惬吗?”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他是我的心肝,难道你就不是?”

“我是吗?”

“从来都是。”

商栩见他噙着笑意阖上眼,知道他困了,便没再说话,让他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才过了小半个时辰,怀中人突然睁眼,给商栩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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