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搅乱了迦叶摩量祝诵时的祥和安谧。众人闻声看去,一名年轻女子抱着婴孩立于正门外,手足无措地安抚着,却收效甚微。
五尊者里除了渡音,没人当过母亲。她见女子是中陆人样貌,就比划着说:“饿了。”
这么小的婴孩,尚未断奶,可这女子又不像是孩子的母亲。
“发生什么事了?”商栩恰路过回廊,用不太熟练的西垣话问。
“商掌派!”可算见着一个熟面孔,赵芳续如蒙大赦,“孩子、孩子饿了,哭个不停!”
商栩亲去取了些羊奶,喂给孩子止止饿,再让人到白尾泽畔把掌教请回来。
“哪儿来的孩子?”拓拔游进门时,商栩正抱着婴孩逗弄,赵芳续并妙果、留香围在他身侧,对这个灵动的小生命充满好奇和喜爱。
赵芳续轻咳几声,不肯说。
“妙果,留香,你们先下去。”拓拔游吩咐道。
待此处只剩下他们,她才开口:“年中在巢湖剿了一窝水寇,他们逃命时放了把火,这孩子险些丧命火海,幸好哭得大声,才被我们救下。”
这种情况下救回的孩子,大多是找不着父母亲人的孤儿。
“我知道锦绣山庄不便收留男孩,但为何不送去东曜,反而大老远地带到这儿来?”拓拔游问。
“萧掌门没有成家,无端多出个孩子,恐有损他清誉。何况以这孩子的出身,在东曜未见得比在这里自在。”赵芳续答。
“阿游,收下吧。”商栩忽道。
“你喜欢?”拓拔游看了婴儿一眼,只觉他无父无母十分可怜,要说喜欢,却也谈不上。
商栩把孩子抱近些,让他肉乎乎的小手握着自己的食指:“他小小的,很可爱。”
拓跋游的目光绕过婴孩,望向他满是温柔笑意的侧脸:“你喜欢,就留下吧。”
他们收留了孩子,赵芳续终于可以安心回中陆。临行前,她突然想起件事:“山庄的守门婆婆过世了,她遗物里有一枚绣着‘冬’字的香囊,和黎小甜埋在独鹿阁外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是……祁家女儿?”商栩算半个知情人,骆江行为寻他师姐奔波一生,却不知她已陪在他身边无数个春秋日夜。
“人世浮沉,难得圆满。”赵芳续翻身上马,抱拳一拜,“放心,我会照顾好我师父,但愿你们平安顺遂,白首不离。驾——”
红裙飒爽,于马后翩然翻飞,渐渐消失于沙丘之外。
迦叶摩量之人见这名女子送了个孩子过来,又匆匆离去,多少会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揣测。
是夜,万物悄寂,灯影幢幢。
自从知晓阿游的梦魇之症无法根治,商栩鲜少会睡得很沉。
烛火乍明乍暗,忽地在眼皮上跳了一跳。他骤然惊醒,睁眼便见拓跋游拿着一把短匕,割向自己的手掌——
“你干什么?!”他吓得喘息不定,跳下床榻,一把抓住他手臂。
“我没事。”拓跋游放下匕首,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把那个小的吵醒了,一会儿哭个没完,难哄。”
商栩掰开他的手,发现上面并没有伤,才稍稍定了定心神:“你不喜欢,不想要他,我们可以把他托付给一户好人家……”
欲望无法满足,会引发梦魇之症。商栩隐隐觉得,或许阿游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只是碍于他才会把孩子留下。
“我没有不喜欢他。”拓跋游把预先准备的干净羊肠、温水和布带指给他看,“天亮以后举行誓血之仪,从此他就是我拓跋氏的孩子,名字你来取,好不好?”
拓拔烨虽逝,那句“给小游留个拓跋氏血脉的孩子”却言犹在耳,阿游现在还年轻,以后不管他是否出于自愿,迦叶摩量和西垣诸国都不会允许他没有后代。
“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是吗?”
“我倒真想看看,倘若没有拓跋氏,没有迦叶摩量,天下会是什么样。不过,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守在这里,保西垣诸国太平长安。”
寒来暑往,白驹过隙,十五载光阴宛若指间流沙,倥偬而逝。
大宣皇帝培养了一批位高权重的内侍,王相驾鹤后,他们趁机拔除了朝中的外戚势力。宫廷政变伴随着血雨腥风,一时人人自危。皇帝想借机发动对西垣南部诸国的战争以转移国中矛盾,却被满朝文武及以东曜为首的江湖势力所劝阻。
三年一届的合山围从未间断,各门各派虽是新人换旧人,前来比武和观武的热情依旧分毫未减。今次最令人期待的是来自南岷的一对叔侄,他们自称无门无派,却早已在南方博得儒侠之名。叔叔擅刀剑并用,侄儿使雌雄双剑,他们的出现或将改写一成不变的武林格局。
镜湖之上,东曜三阁高高矗立,清净安然一如往昔,直到——
“快跑啊!白小惬来了!”
如碎石入平湖,涟漪撞碎了涟漪,激起的波澜将一湾清泉搅得浑浊不堪。
高高束着马尾的布衣少年在浮岛相连的虹桥上拔足狂奔,见狗撵狗,见人逮人。
“掌门师叔在哪?快说!”这一嗓子,比磨光的铜锣敲起来还大。
“我我、我不知道啊,掌门、掌门不就在纯钧阁么?”刚入门的小弟子被他揪着耳朵,躲也躲不了,跑也跑不掉,吓得鼻涕眼泪齐齐往下淌。
“身为东曜弟子,连掌门在哪都不知,该罚!”
少年拎起他的衣襟,作势要打,忽闻渺渺空中传来一声:“小惬。”
“掌门师叔!”白小惬抬头远望,曲掌唤道。
萧掌门腾身丈余,一身黛青广袖凭风而动,身姿灵妙飘逸,直若九天仙君。他负手倾身,疾驰而下,反手一抄,便将那名委委屈屈的小弟子带离了“魔爪”。
白小惬揉着鼻子笑:“就知道这招管用,不用我找,掌门师叔自己就出来了!”